兴业十二年九月十八,海上。
太阳快要落山了。
西边的天,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那红光铺在海面上,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红色。
波浪一起一伏的,那金红色就跟着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头两天,一切顺当。
风不大不小,正正好好鼓着帆。
此次出征的船队全部由排水量超过五百吨以上的船只组成。
所有船只长度都在五十米左右,宽度超过十二米,而且采用了龙骨结构和水密隔舱技术。
这两项技术不仅增加了船体的坚固程度以及横向强度,也使得船体可以造得更长而不易变形断裂,大大提升了在大海上航行的安全性。
建造这些船耗费了整整三年时间,也因此花费了巨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集结了山东、吴越地区绝大多数的造船工匠进行督造。
一两黄金可以让普通的数口之家一年内衣食无忧,每艘船造价高达五千两黄金以上,仅仅造船一项就花费超过一百五十万两黄金,这还不算人马、装备、物资等在内,可想而知,此次出征倭国花费巨大。
好在之前派兵攻打高句丽,使得杨勇一下子获得了二十多万的积分。
因此,他又花费了两万积分兑换出两百万两黄金,专门用于海船的建造。
整个船队排成几列,浩浩荡荡地往东走。
白天能看见别的船的帆,白花花的一片,像一群海鸟在飞。
晚上能看见别的船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像天上的星星撒在了海面上。
士兵们头一回出这么远的海,新鲜劲儿还没过。
有的趴在船舷边,看海里的鱼。那些鱼有的巴掌大,有的胳膊长,有的成群结队地游,有的孤零零地跟在船后头。
看的时间长了,就有人拿绳子拴块肉,往海里扔,想钓鱼。
钓得上钓不上,姑且不论,就是图个乐子。
有的凑在一堆,说着闲话。
“哎,你说那倭国,到底在哪儿啊?”
“东边呗。一直往东,总能到。”
“一直往东?那得走多久?”
“谁知道呢,反正苏大都督说怎么走咱就怎么走呗。”
“也是。”
有的干脆躺在甲板上,望着天。
天很高,很蓝,飘着几朵白云。
云走得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动。
看着看着,人就困了,眼皮往下耷拉,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苏定方站在最大的那艘船的船头,望着前方。
前方是海,是看不见边的海。
刘仁轨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碗水。
“苏兄,喝口水吧。”
苏定方接过来,喝了一口。
“仁轨兄,你说咱们这趟会顺利吗?”
刘仁轨想了想,说:“这才刚出海,说不好。不过看这两天的天气,倒是挺顺的。”
苏定方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海,心里头忽然有些发虚。
不是怕。
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就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他把那感觉压下去,没跟刘仁轨说。
夜里,他睡在船舱里。
舱里不大,就一张铺,一张桌。
铺上铺着草席,草席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
桌上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响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躺在草席上睡不着。
船舱外头,海浪拍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耳边念叨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舱壁。
舱壁是木头的,刷着桐油,黑亮黑亮的。
凑近了闻,能闻见一股桐油的味儿,还有木头本身的味儿,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他闭上眼,试着睡。
迷迷糊糊的,刚要睡着,忽然觉得船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轻的晃,是猛地一晃,像被人推了一把。
他睁开眼,坐起来。
舱里那盏油灯,“啪”地倒了,火苗熄了。
仓内一片漆黑。
紧接着,船又晃了一下。
比刚才更厉害。
他听见外头有人喊。
“起风了!起风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跳下铺,光着脚就往外跑。
跑到甲板上,他愣住了。
天气变了。
刚才还是满天星斗,这会儿一片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偶尔亮起的闪电,才能照见一点东西。
闪电一亮,他就看见了。
海不再是白天的那个海了。
浪,几丈高的浪,一排接一排地涌过来,像一座座山。
那些浪撞在船上,船就猛地一晃,像要翻过去似的。
风,刀子一样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那风呜呜地叫着,叫得人心里头发毛。
雨,瓢泼一样的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雨水灌进眼睛里,睁都睁不开。
他扶着船舷,站稳了身子。
“传令!各船各自保命!稳住舵!别让浪打翻了!”
但风太大,雨太大,浪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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