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眼看见，前几天，幽王又从人间带回来一个小孩，就是因为孩子胆子太小，在幽界待不下去，才找了户人家，送出去，去了人间。
他不想被送走。
也是那时他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看不清脸的女子，是幽界的王，天上人间最尊贵的存在。
同样的，他发现，他并不是幽界唯一的孩子。
忘川边，有萦芑有念念，城中，有芒澧有曌岚，还有个最为上进的梓澈，以及总把萦芑逗哭的竖亥。
他是来得最晚的那个。
当然，后面发现不是，在他之后三年，扶桑来了。
执渊是人，和幽界格格不入，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尽管大家都很热情，他还是不爱说话。
他很小，总喜欢跟在幽王后面。
可幽王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好不容易出关了，也总是来去匆匆。
对其他人，幽王就像个长辈，他们闯祸时，会训诫几句；甚至念念把衣服弄脏了，还会哭笑不得地帮她换。
对于执渊，她从来没有罚过骂过，看出他的别扭，只是调侃几句，漫不经心的指点几招。
真的只能说是“指点”，而不是手把手的教。
至于细如丝，那是忆柯送给他的生辰礼。
谈不上忽视，也说不上热情，执渊一度以为，幽王不喜欢自己。
直到十五岁那年，大家逐渐明事理，生怕及冠后被赶出幽界，齐刷刷喊她“师父”。
这声“师父”，他怎么都叫不出口，发自内心的不想叫，异常抗拒。
猛然发觉，原来自己，早已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幽界传言，幽王不得动情。
他觉得羞耻，哪怕只是想想，那都是亵渎，是大不敬的，他扭头就走，生生压下心底的难堪，路过鬼市时，打造了一个面具。
半边白色半边黑色，上面刻满了繁复花纹，左右两边相对相反。
曾有人说，这代表了复杂难言的人间苦乐，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为了遮住一份见不得人的心思。
他开始不敢回幽界。
他一遍一遍压下心中欲望，逼迫自己静下心来，稳重些，面上不显，正正常常的渡魂。
可是越压制，就越发不可控。他去佛门求了清心诀，几乎日日都背。
那日途径尧山，兴致起，求了天蚕丝来，用自己的精血养了，打算给忆柯做张琴。
在幽界，她不常弹琴，只有在教导曌岚时，众弟子遥遥听过几次。
明明是很温和的曲子，却被她弹出凄凉意来。
别人或许听不出来，但他听得入神。
原来，幽王，也会孤独。
他说不上心里的感受，想走过去陪她说说话，又只能站在花海中，静默无言的看着她。
大抵是……无颜见她。
种种片段，支离破碎，他还有一片魂魄未曾归位，幽界的点点滴滴，怎么想都只能捕捉到感觉，以及那份想做不敢做的禁忌。
具体的事情，还是没有印象。
可有一点从来不变，作为衔月泽的执三公子，责任是刻在骨子里的，更何况，他还亲眼目睹了弥妄海的恶劣。
不论忆柯待他如何，不论忆柯要做什么，他的目的，都是让这个人，能够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
这一点，和若木很像。
狂风卷过，执渊回过神，只见若木盯着他看。
脑海中空灵灵的，回荡着若木的声音。
你想救她，是么？
你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消亡，是么？
执渊阖上眼睛，想要把这个人扫出脑海。
“执渊——”若木拖着调子，循循善诱。
你扪心自问，若是易地而处，你会成为我吗？
会成为我吗？
会成为我吗？
……
不会！
不会！
执渊动摇了，心底拂过一丝不确定。
若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在执渊面前，朝着他的面门，轻轻吹过一口气。
大雾蒸腾，执渊向前走了两步，眼前景象变幻，不再是阴恻恻的森林，而是长河滔滔，极光浮动，黄沙漫过，他抬起衣袖避了下。
这里，他太熟悉了，是幽界。
远处隐隐有流星划过，那是仙人陨落的现象，大片大片的血，洒在雪白花海中，娇嫩明艳的花瓣，就这么被浇灌成了红色。
执渊漫步其中，这些拼命厮杀的人，看不见他，摸不到他，同样的，他也无法改变，既定事实。
若木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是忘了吗？”
“那就给你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穹之上，执渊梓澈和仙都众仙鏖战，无常镇中，芒澧腹背受敌，又是仙人又是厉鬼的，直接杀红了眼，曌岚一遍又一遍弹奏音律，想要把这些暴动的恶鬼镇压下来，扶桑在大街小巷中奔走，不停的疏散普通魂魄，救助伤员。
竖亥突破重围，来到忘川边，保护受伤的萦芑，以及抵御时不时卷上来，伤及小鬼的忘川水。
而动荡不安的水中，飘着一叶孤舟，舟上站着一人，正是忆柯。
那人推送出掌风，谛听落在岸上，头一回感到茫然无措，他想上前去，去帮忙，去把主人拉回来，可是来不及了。
不用若木多说，执渊以细如丝借力，踏上那叶扁舟，随着忆柯，来到河中心。
那是很熟悉的流程，彼岸花落入水中，荡起层层涟漪，忘川水翻滚着，向两岸卷去，露出深不见底的轮回道。
执渊仔细嗅了嗅，转过头，只见忆柯还是红衣如火，可这里的风那么大，却无法将裙摆吹起来分毫。
因为那上面，染的都是血啊！
湿漉漉的，怎么可能扬得起来？
刚才情况太混乱，执渊关心则乱，只顾着去看忆柯要干什么，现在才发现，忘川水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扁舟上紫红成片。
她受伤了，很重的伤。
都说幽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执渊刚才还奇怪，她要打开轮回道，怎么会用这种最麻烦最普通的方式……
是已经……伤重到，没有力气了？
执渊下意识伸出手，想要阻止她，可手指穿过她的衣袖，眼见着她跳了下去！
执渊大惊，下面可是轮回道，就这么跳下去？
简直不可理喻！
执渊一边生气一边无奈，细如丝勾在扁舟上，他紧紧跟着忆柯，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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