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就这一个字,阿绾答得极为艰难,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可她终究还是仰起头,迎向始皇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
“但是,陛下,姜嬿究竟为何要绑王贺,绑了之后又想做什么……这其中的缘由曲折,小人……恳请陛下,容小人再当面问一问她。有些事,或许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或许也都有隐情。”
“你可别想替她开脱什么?”始皇竟然还补充了一句,“记住,你现在是朕的人,不是明樾台的人。”
“……喏。”
阿绾应声俯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这一个字答得极快,姿态恭顺无比。
然而,也就是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她一直紧紧抿着的唇略微松了松,心中悬着的那口气似乎也落了几分。
“你现在是朕的人”。
这话是警告,是划清界限。
可细品之下,又何尝不是一种……回护?
将她从那可能被“明樾台”三字牵连的泥沼里,硬生生提了出来,归入了“帝心所属”的羽翼之下。
心念电转间,一个念头又偷偷冒了出来:若真按森严的秦律论处,这般牵连……大约、或许、总不至于……祸及己身了吧?
她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势,却少了几分颤抖。
远处,火把的光映着地上迅速冷凝的暗红,空气里的血腥味与方才那撼天动地的誓言余韵交织,一片肃杀沉寂中,唯有夜风掠过荒草的低啸。
始皇瞥了她一眼,目光沉沉,未再多言,只下令道:“将姜嬿,连带那个赶车的,带上前来。”
甲士应声而动,很快便将两人拖至火光通明处。
姜嬿显然已在方才那震天动地的誓言与杀伐声中彻底清醒过来,脸上血污混着尘土,披散的头发黏在颊边,看起来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韵。
细腰从马车上摔下来的时候,应该也是伤得不轻,腿呈现出怪异的姿态,他的脸上满是擦伤和茫然,似乎还未完全搞清状况,只是惊恐地一直想蜷缩起来。不过,就他那身膘肥,怎么可能隐藏起来呢。
阿绾慢慢站起身,望着几步之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狼狈不堪的妇人。
这是她的养母,是幼时她磕了碰了会一边骂一边给她上药的人,是旁人欺她年少时曾拎着铜戒尺打上门去的人,也是在她看似要攀上高枝、入宫得用时,立刻冷脸割席、宣称再无瓜葛的人……这其中的恩怨纠葛、冷暖交替,如何能轻易算清、彻底割舍?
可事到如今,这般境地,又能怨得了谁?
“我……想问你,”阿绾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问题也问得有些颠三倒四,“你是不是……那个冒顿……你们……究竟是怎么结识的?”
她问得混乱,姜嬿却听懂了。
她扯动嘴角,竟笑了起来,那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你倒真是……聪明。”
“哎,那当然了。”阿绾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试图用惯常的语气掩饰心绪,“以你如今的身家,坐拥明樾台,钱财滚滚,实在没道理冒这天大的风险做这种事。所以,我一直想不通,总觉得你或许是被人拿住了把柄,或是……被人骗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毕竟……你也不年轻了,是不是还想着趁如今容貌依然,可以再找个大靠山……咳咳咳……不过,你不是一直也说过么,男人都那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哦,你……也没那么聪明,就别跟人家学要从良了……一般能够做大靠山的家里,一般也都复杂着呢。”
阿绾虽然还敢这样说着,但看着姜嬿那双眼睛,心里还是本能地有些发怵。
姜嬿盯着阿绾,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是啊,我确实不够聪明。所以,也养不出……你这样‘聪明’的好女儿。”
阿绾对她的冷嘲热讽早已习惯。
姜嬿若不对她阴阳怪气,反倒不像她了。
此刻情况下还能这般说话,已是反常中的寻常。
不过,姜嬿的目光却滑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蒙挚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更高处神色莫辨的始皇,嘴角那抹笑更深了:
“你倒是给自己寻了座了不得的靠山。就不知……这靠山是真金白银铸的,还是沙土垒的?禁不禁得起风吹雨打?”
“牢不牢靠,得分人看。”阿绾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甚至学着她平日的神气咧了咧嘴,“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最要紧的是自己立得住。再说了,有钱傍身最实在。这话不是你从小念叨给我的么?女人呐,什么时候手里都得有自己的底气。”
“哼,这句你倒记得牢。”姜嬿轻嗤一声,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深的讽刺。
她挪动了一下被捆缚的身躯,似乎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事到如今,藏着掖着也没意思。反正那几个短命鬼已经先走一步,我就算抵死不认,你们难道就信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能听见,“冒顿……是来过。不止来过,他还许了我一个……‘王妃’的名头。”
“什么时候的事?!我不在的日子么?”阿绾的眼睛瞪得极大,失声追问,“这三年来边境战事未歇,烽火连天,冒顿绝无可能潜入咸阳!”
“难道非得是这三年?”姜嬿轻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火光与刀兵,回到了某个奢靡又危险的夜晚,“是十几年前了……那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老娘正是明樾台风头最劲的头牌,一曲千金,一笑倾城。来往的恩客非富即贵,要么是堆金积玉的豪商,要么是手握权柄的贵人……自然,也有那等从草原来的、带着狼腥味儿和野气的‘英雄少年’。”
她看着阿绾身后的时候,又轻轻叹息了一声:“他只是个眉眼锋利、野心勃勃的匈奴王子。出手阔绰,性情桀骜,偏偏……很合老娘的胃口。咸阳城的软红香土,秦直道的烈酒快马,都曾是他的猎场。而我的曲裾深衣……也曾为他解开过。”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仿佛映照出了那些香靡夜晚的风情和隐秘。
可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阿绾,都感到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原来早在那么多年前,匈奴的触角,或许就已经借着男女情爱的掩护,悄然探入了大秦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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