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一声浑厚如钟的禀报自身后响起,来人步履带风,甲胄铿锵。
正是大将军李信。
始皇原本已半转过身,手臂微抬,欲将阴影里那偷食的阿绾揪出来,却被李信这一声硬生生打断了动作。
他收回手,面色沉静地转向来人:“讲。”
李信大步走近,火光映亮他的面容——脸上竟溅着数点猩红,尚未完全凝固。
始皇目光一凝。
李信立刻会意,抬手便要去擦,可他指尖乃至掌缘竟也沾着同样的暗红,这一抹,反在颊上拖开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陛下,末将无事,”李信却浑不在意,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在血迹衬托下显得有些狰狞的灿然笑容,“大约是方才处置那几个乐师时,溅上的脏血。”
阴影里,正努力吞咽的阿绾听得这几字,喉咙一紧,那口鸡肉顿时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她憋红了脸,慌忙用油乎乎的手去捶自己心口,一下,又一下。
始皇眼角余光瞥见她那副狼狈挣扎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几步跨入阴影,大手一伸,拎着阿绾的后衣领将她提溜出来,随后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呕——咳!咳咳咳……”阿绾猛地弯下腰,那块险些成祸的鸡肉终于吐了出来,落在垛口的阴影里。
她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好不容易缓过气,她竟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地嘟囔:“陛下……您下手轻点呀……那、那鸡腿……可好吃了……”
她抹了把脸,看了眼地上那团秽物,又看了看面前面色各异的始皇和李信,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埋怨咽了回去,只余下小声的干咳。
“焦衡与林景,要带上来么?”李信又抹了把脸,汗水混着未净的血迹,在火光下显得面容愈发模糊。虽是子夜,空气却闷热得凝滞,仿佛也被下方的火龙炙烤过。“其余涉案乐师已按陛下密令,在瓮城内处置干净,未曾惊动大军。”
“嗯。”始皇颔首,“带上来。”
“喏!”李信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脚步声铿锵。
始皇这才转回身,目光落在正偷偷用袖子擦脸的阿绾身上,问道:“这鸡腿,谁给你的?”
“是楚阿爷……”阿绾的声音更小了,眼神飘忽,“他跟着您的车辇后面给大家送了些餐食,傍晚时悄悄塞给我的……”
“还有么?”始皇直接伸出了手。
“还、还有好几个呢。”阿绾赶紧从阴影里提出一个扁圆的漆木食盒,盒盖上还沾着点油渍,“楚阿爷说今晚人多也乱,怕小人吃不上饭,就……就给小人几个鸡腿,让小人都找个僻静的地方吃了……”
“他倒是对你上心。”始皇这话说得平平,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阿绾倒是立刻眉眼弯弯,颊上还挂着未擦净的泪痕,却已笑了起来:“是呀,楚阿爷待我可好了!刚刚还给了我十枚钱,怕我没钱呢。”
“怎么?朕赏你的万金,便不是钱了?”始皇挑眉,手却已掀开食盒盖子。
里面整齐码着四五只酱赤油亮的鸡腿,卤香混着些微辛料气息扑面而来。
他信手拈起一只,放入口中。
鸡腿放得有些时候了,仅余一丝温气,但卤汁显然用了心思,咸香入味,肉质虽非现制般酥烂,却也嚼劲适中,滋味醇厚。
始皇慢慢咀嚼着,目光仍望着城外那渐行渐远的火龙。
阿绾见始皇吃起来,自己也放下心来,重新摸出一只鸡腿,小口却飞快地啃着——方才吐掉大半只,她着实还饿得慌。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上,一个玄衣帝王,一个粗布曲裾的梳头小匠人,在震天的战鼓余韵与远去的大军背影前,默不作声地分食着一盒已然微凉的鸡腿。
城楼下,是帝国奔腾的脉搏;城楼上,是夜色里一丝突兀却真实的人间烟火。
“阿绾。”吃完了一只鸡腿,始皇才低下头,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他唤了她的名字,像是寻常长辈唤自家孩子,却问了一个并不寻常的问题:“你要随朕……去看看么?”
那一刻,阿绾举着鸡腿的手僵在半空,浑身颤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油亮的鸡腿,仿佛那上面有答案。
“你心里……其实早就猜到了,对不对?”始皇的声音愈发低沉柔和,先前送别大军时的威严肃杀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叹息的平和。
他就那样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眼瞳映着城楼下的零星火光,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那不是一个君王审视臣民的眼神,更像一个历经沧桑的长者,看着一个即将被迫直面残酷真相的孩子。
“小人……”阿绾喉头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手中的鸡腿仿佛失去了所有香气,变成一块冰冷油腻的负担。
“朕是必须去的。”始皇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威严肃杀之气,“你可以不必看,但跟在朕身后,总归……安稳些。”
此时,赵高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石阶上停住,压低的声音传来:“陛下,金根车与仪仗已备妥,随时可以启程往渭水畔。”
“暂不去渭水。”始皇并未回头,目光仍落在阿绾低垂的发顶上,“先出城,绕行,至城西。”
他下达着简短的指令,随即又转回对阿绾的交谈,仿佛那才是此刻更重要的事。
“她背叛的,是大秦的社稷,是北疆十万将士的性命。国法在上,她……死罪难逃。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小人明白……”阿绾的声音极小,带着挣扎。
“不,你未必全明白。”始皇轻轻打断她,语气却更缓,像在梳理一团乱麻,“你当年离开她,执意要逃,当真只是因为挨打受罚,不愿学舞?仅仅是……厌恶那明樾台的头牌生涯?”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你在她身边长大,耳闻目睹,以你的灵透,难道……就从未察觉过什么异样?从未听过……别的风声?”
他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并不锋利,却一下下,引导她去触碰那些或许她自己都已刻意遗忘、或不敢深想的角落。
那不是一个帝王的诘问,更像一个看透世事的老父亲,在点拨牵引着迷途的孩子,去正视那段晦暗过往里,可能隐藏的、更为惊心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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