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战败,率残部退守雁门。”始皇的指节缓缓收紧,手背上隐现青筋,“他胸中那口气,咽不下去。日夜所图,无非夺回云中,乃至将武泉一并收回大秦疆土!那两万将士的血,绝不能白流。”
阿绾静立其后,手中犀角梳轻缓地理顺最后一缕发丝,又将悄然落下的几根灰白发丝悄悄拢入掌心。
“此番王离大张旗鼓返回咸阳……”始皇的话音却在此处顿住了。
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他紧锁的眉峰。
事情盘根错节,迫在眉睫,却又如坠迷雾。
半刻之后,始皇才继续说道:“李斯的想法是,将宫禁之内,凡能出入大殿、寝宫者,悉数严查。”
他抬手重重按在漆案边缘,忽然提高的声音:“可查又如何?!人已战死,城已沦陷,布防图早已流往匈奴!究竟是谁?至今……毫无头绪!”
帝王之怒可是惹不起的。
阿绾立刻低头躬身,将发冠最后一丝纹路理正,便屏息退至一旁,垂首默立。
始皇应该是感知到梳栉已毕,他霍然起身,玄色袍袖如云翻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阿绾低垂的眉眼上。
“王离的谋划,是再制一份云中郡的布防图。”面对这样低眉顺目的小女子,他语气还是缓和下来,“他携一份返北疆,朕留一份于宫中。他是想看看,需要多久……朕手中这一份,又会流传出去。”
阿绾垂首不语,脑中飞速掠过始皇方才所言。战报、密图、内鬼、两万亡魂……线索纷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抽起。
“阿绾。”帝王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先前近了些。
她蓦然回神,急忙应道:“小人在。”
“你且说说,”始皇已踱至她身前两步之处,“此事,当如何破局?”
“王离将军的心绪,陛下自然体恤。小人斗胆揣测,陛下心中之急怒,恐不输于将军。然若依此计再行一次……”她谨慎地斟酌词句,“那藏匿于暗处之人,还会再次行窃么?若他觉察此乃诱饵,又当如何?”
“若只为再盗一次云中郡布防图,没有任何意义啊。”她一边说,一边极快地想着,“小人愚钝,正在思量……那布防图,究竟是何模样?陛下遗失的那一份,原本……置于何处?”
始皇凝视她片刻,忽而极淡地笑了一下,抬手按了按眉心。“是朕心绪烦乱,竟忘了你未必见过此物……”
“小人识得一些字,”阿绾忍不住辩解,强行要挽回些许颜面,“羊皮制的地图也曾见过。就连编纂简牍的竹片,也亲手削制过……”
“你呀……”始皇摇了摇头,眼底却并无责备,“那图与羊皮地图类似,但幅面甚大,约有一张漆案那般宽广。”
“如此之大?”阿绾眼眸微睁,随即迅速接道,“咸阳各城门盘查甚严,往来人车随身行李、货物,乃至卷起的席褥、厚重的衣物,守城甲士皆要查验。若想将那般巨幅的图卷带出城外……”她想起在城外禁军大营那三年所见的森严稽查,愈发肯定,“绝无可能不被察觉。”
她抬起眼,看着始皇:“所以,那布防图……或许从未被‘带出去’。它可能仍在这咸阳城中,甚至,仍在宫墙之内。”
“呵呵……”始皇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眸色却深了几分,“你怎会想到此处?那布防图——其实仍在朕的案头。”
“什么?!”阿绾猛地抬起头,失声脱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些许恼意,“陛下!这、这话可不能这般说呀!既未遗失,为何先前说丢了?这不是……这不是成心让小人想岔了么?”
“但王离的那份未丢,”始皇的语气却依旧笃定,“那便只能是朕这份遗失了。可它如今分明还在……那么,究竟是如何‘丢’的?”
他微微眯起眼,手指敲了敲案几,“朕与李斯、赵高推演过,或许是有内贼临摹了副本,将副本带了出去。但是,即便是副本,一看就便知那是详尽的军机要图,又如何能避开重重关卡,送至匈奴手中?”
此刻的阿绾只觉得一阵气闷,望着始皇那副陷入深思的模样,几乎想跺脚挠人。
她皱了皱鼻子,声音里带着无奈:“陛下啊……咱们先别‘或许’、‘猜想’了,行么?当务之急,是得先确证——那图,当真还在原处么?若有人要临摹,必得反复观瞧,耗费时日。首先得确认,是否真的有人动过它呀?哎……”
她急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莹莹发亮,“这事得一步一步来,先弄明白了这个,才能想下一步不是?王将军就这么贸然回来了……哎……”
她越想越觉得千头万绪,处处透着古怪,一时语塞,不知还能说什么,只抿紧了唇,眉间蹙起一个小小的结。
始皇看着她因着急而微微发红的脸颊,那副恨不得立刻拽着他去案前查验的憋闷模样,胸中连日积压的沉郁竟莫名散开些许,眼底缓缓漾开一丝笑意。
“阿绾,”始皇的声音沉缓下来,“朕与你言尽于此,此事……需你为朕解破。”
“别、别别……”阿绾慌忙重新跪伏于地,连声音都颤了,“小人不行,小人愚钝,当真担不起这等大事……若、若是让小人去找找王贺公子,或许……或许还能尽力一试……”
“王贺本就是你弄丢的,朕尚未与你清算!”始皇冷哼了一声,手中的青铜酒樽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幽泽,“如今不过是要你将那窃图之人一并揪出,怎的,找不出么?”
“陛下都未能寻得,小人何德何能……”阿绾急得眼眶发热,只觉自己正被始皇无声地推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每句话都是他精心布置好的罗网。
“给你七日。”始皇将樽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低头俯身看着阿绾,“将王贺寻回,将那窃图之人挖出。否则——”
他略一停顿,眼底竟然有了一丝笑意:“王离后日归来,若知王贺因你而失踪,届时即便朕想护着你,可也是拦不住他要将你撕碎了。不如,你应下这个事情,找出偷盗之人,助他横扫北疆……他谢你还来不及呢,对不对呀?”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髻杀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