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被她这一问,竟噎住了,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
一旁的哑奴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皮,极快又极深地看了阿绾一眼,随即用手中的木勺,“笃”地一声,轻敲在陶釜边缘。
那声音不大,却含着某种提醒。
可阿绾眨了眨眼,依旧没领会那其中的意思。
她咧咧嘴角,身子微微前倾,又认真地追问了一句:“陛下,小人……现下不就在您身边么?尚发司的差事,不也每日都在偏殿伺候着?也是在您的身边……这……有何不同?”
“留在朕的身边,”始皇微微蹙眉,认真解释起来,“便是常随左右,替朕打理发髻,也为赵高分担些近前事务。”
“哎!使不得!”阿绾一听,慌忙摇头摆手,“小、小人在尚发司就极好……活计轻省,每日还能……还能偷空歇歇,打个盹儿……”
话赶话地说到这儿,她猛地顿住,立刻闭紧了嘴巴。真是糟糕了,一着急,把平日里偷懒贪睡的大实话,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了。
始皇垂眸看着几乎要蜷缩成一团的阿绾,嘴角似有若无地扬起一点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小人……全凭陛下安排。”阿绾将额头抵在微凉的地面上,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始皇终于应了一声,玄色袍角自她低垂的视线边缘掠过,他已站起身。“自明日起,每日卯时初刻至朕寝宫,梳发毕,再去尚发司点卯。”
“喏。”阿绾依旧不敢抬头,但觉得有些烦躁。
“赵高。”始皇朝外面唤一声。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破屋门外的赵高立刻躬身而入,步伐无声,面上是一贯的恭谨平和,“老奴在。”
“日后若朕晨起议事早,或你分身乏术,便让阿绾接手梳发之事。规矩体例,你仔细教她。”始皇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最寻常的宫务。
“喏。”赵高躬身领命,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仍跪伏在地的阿绾身上,那眼神看不出丝毫波澜,但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些。
阿绾赶紧转向赵高,也俯首行礼。
赵高微微侧身避过半分,声量不高也不再尖利:“陛下吩咐,老奴自当尽心竭力,日后有何不明,尽管来问便是。”
“哑奴。”始皇已转向角落里那佝偻的身影。
哑奴慌忙以额触地。
“去盯着他们将那三只虎处置妥当。皮,务必完整剥下,硝制好,朕另有用处。”始皇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只白额虎的皮。”
哑奴重重叩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用力点头。
再无他言,始皇举步向外走去,赵高悄无声息地落后半步跟随。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园门外的宫墙之间,阿绾一下子瘫软下来,跌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冷汗早已浸透中衣,紧贴在背上,被风一吹,激起一阵寒颤。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冰凉。
哑奴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远处那群正在处理猛虎尸身的寺人走去。
矛胥搀扶着脸色苍白的洪文,两人对阿绾略一颔首,也朝着奉常署的方向慢慢挪去,寻求医官救治。
此刻这里空寂下来,远处隐约的虎尸处理声,和依旧直挺挺跪在屋外空地上的白霄、白辰两兄弟。
白霄这才动了动。
他转向屋内的阿绾,以膝为足,挪动过来,就在门槛之外,对着阿绾,“咚”、“咚”、“咚”,极其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前沾染的血污与尘土混在一起,他也毫不在意。
“阿绾!”他抬起头,眼眶赤红,声音嘶哑,“今日助白霄手刃凶手,告慰山竹在天之灵,后又于陛下面前周全……此恩此德,形同再造!白霄此生,只怕是偿还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自今日起,我这条命便是阿绾的!但凡阿绾有所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此生必当竭尽全力,护阿绾周全!”
阿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重誓惊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扑到门边,也跪了下来,伸手去扶他手臂:“白家二哥!快别这样!折煞我了!这都是陛下圣断,我、我没做什么……”
白霄却纹丝不动,依旧坚持跪得笔直。
一旁的白辰也深深俯首,叩了一记,抬头时,眼中是全然的认真与感激:“阿绾,二哥所言,亦是我心。此恩,白辰记下了。”
阿绾拉不起这个,也劝不动那个,急得简直要跺脚,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都被冲散了。
她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你们快起来吧……我的小金牌都没了,现在跟你们一样,都是听差办事的,受不起这样……”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高去而复返。
他手中托着那枚阿绾刚刚交还的小金牌,在已经偏斜的日光下,流转着沉敛的金芒。
赵高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人,最终将金牌递给了阿绾:
“陛下口谕:阿绾每日需入寝宫伺候梳发,特准凭此牌通行禁内,不必另行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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