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院判和范院判被挡在门外,满脸遗憾。秦御医能进去,是因他是太医院最好的疡科大夫——必须进去学习。
水初晨走到手术台前,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如水。
王图躺在台上,身子僵得像一块木板,双眼紧闭,眼皮底下眼珠却微微颤动,泄露出紧张。
水初晨静静看了他片刻,轻声道,“王叔,明大人同我说过你如何毁容、如何忍辱负重十六年,我便知道,今日这点痛你捱得住。往后照镜子,你定能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实在疼了,哼两声不丢人。”
王图睁开眼,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卸了所有紧绷,“臣信公主殿下。”
半夏与蔡女医将器械在托盘里一字排开:剪子、镊子、柳叶刀、羊肠线、桑皮线、药膏、药粉……
“手术刀。”水初晨伸出手,声音沉稳。
上官如玉将消过毒的薄刃柳叶刀递到她手中。
她左手按住王图颧骨旁的皮肤,刀尖轻轻切入疤痕边缘——稳,准,不疾不徐。
刀锋顺着疤痕走向,将增生硬化的疤痕组织从正常皮肤上一点一点剥离。刀尖触及旧疤深处时,王图浑身一颤,随即咬紧了牙,没有出声。
血渗出来,半夏立即用棉布吸去,保持创面清晰。
水初晨的呼吸极轻,目光专注。那道狰狞的旧疤,在她刀下一寸一寸被剥离。
李院正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势。那双手稳得钉在桌上一般,每一刀都精准走在疤痕与好肉的边界,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心中暗暗惊叹: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稳的手。还不满十七岁——当真是个天才。
水初晨切除整条旧疤后,露出下方新鲜的创面。因疤痕过宽且方向刁钻,她沿创缘做了几道极细的Z形切口——这是她从太阴神针中悟出的改形术,用以改变愈合方向,防止术后直线挛缩。
松解粘连时,上官如玉在旁持镊辅助,轻轻提拉皮缘,二人配合默契,像配合了千百回的搭档。
他又以止血钳夹住几处细小血管,轻轻拧紧——这是水初晨之前教过他的止血法,他在受伤的犯人身上练了无数回。血止住,创面一片洁净的粉红色。
水初晨拈起细如发丝的羊肠线,从创口最深处的肌肉层开始缝合。一针一针,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先缝深层——将皮下组织与肌肉层妥帖固定,再缝表层——针尖穿过皮缘,轻轻一提,线结落在创口一侧,平整妥帖。两层的针脚密密匝匝,像江南绣娘绣出的花瓣。
期间,水初晨还让王图配合,比如皱眉、笑、张嘴等动作。尽管王图很痛苦,还是做了。
蔡女医捧着瓷盘,目不转睛看着水初晨的每一个动作。她从前知道冯姑娘医术好,却不知好到这个地步。
秦御医看得手心冒汗,反复在衣裳上蹭着——他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外科缝合,那针法他远远不及。
创口缝到一半时,水初晨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半夏上前,替她拭去额上、颊边的汗珠。
最后一针落下,打结、剪线,干脆利落。
水初晨退后一步,端详整道创口——缝合线笔直如弦,皮肤对合整齐,无一丝褶皱。左眉梢到下颌,那道十六年的疤痕,如今成了一行细密的针脚。
“敷料。”
水初晨接过半夏递来的纱布,将浸过金创药膏的纱布覆盖在创口上,再用煮过的棉布条固定。
手术完成,蔡女医和半夏又将一碗麻沸散端到王图面前。
此刻他虽神志清明,却因麻醉而面部有些僵硬,不宜大口吞咽。
蔡女医用小勺舀了药汤,轻轻托起他的下颌,一勺一勺慢慢喂进去,每一口都等他咽尽才续下一勺。喂完最后一勺,王图的眼皮渐渐沉下来,呼吸也平缓绵长起来。
水初晨摘下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疲惫地说道,“推王将军去术后观察室,你们两人轮流值守,每半个时辰察一次脉象,一个时辰换一次药。若有发热、出血,立刻来报。”
蔡女医和半夏应了,招呼人将王图轻轻抬上推车,送去观察室。
李院正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妙,妙!老夫行医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如此精湛的缝合之术。”
他心里暗暗想着,回头一定要到皇上面前好好夸夸这位公主。
秦御医也忍不住叹道,“公主殿下神乎其技,下官佩服。”
水初晨走出手术室时,午时的阳光正刺得她眯了眯眼。手术衣下,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从辰时末到现在,两个多时辰,她几乎没有直起过腰。
芍药忙扶住她。汤涧递过帕子,水初晨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揉了揉发僵的手腕。
汤涧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多说,只小声道:“公主,您累了大半天,快好好歇歇。”
水初晨淡淡一笑,“无妨。”
上官如玉脱下手术衣跟在后面,满脸倦色,眼里却亮晶晶的。
“表妹,我今日又开了眼界。从前你画图教我,我觉得很简单。今日亲眼见你下刀、缝合、止血,才知道这有多难。我还要多加练习。”
水初晨道,“你的手法已经很好了。再练一练,不会比我差。”顿了顿,又道,“今日是面部缝合,不能出一点差子。否则,后面就让你上手了。”
上官如玉嘿嘿一笑。手术过程中,他真的想亲自上阵缝伤口。
李院正和方院判、秦御医走过来,都朝水初晨深深一揖,不吝溢美之词。
王东潜还过来给水初晨磕了头。
几人换上衣裳,到厢房用了饭。
饭后,水初晨与上官如玉坐在屋里,低声说着话,一面等着王图醒来。日头渐渐偏西,阳光从窗棂斜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明晃晃的格子。
下晌申时末,王图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缠着厚厚的白棉布,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唇。那些布条被药汁浸得微微发黄,将整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尊还未完成的泥塑。
刘氏一直紧张地守在床边,见他醒来,激动得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却不敢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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