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殿中凝滞的恐惧与愤怒。
对啊，三十五人，只念了三十四个！
还有一个！
那最后一个，能让天机阁指挥使在如此关头都犹豫是否要宣之于口的名字，会是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长远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的皇帝，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为罕见的迟疑和凝重。
他再次躬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恳切与为难：
“皇上……此人……此人身份特殊，牵涉重大，若于此殿上公然宣报，恐怕……恐怕有失体统，于皇家威严有损，颜面无光啊！是否……”
“念！”
萧云霆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明黄色的龙袍因这剧烈的动作而荡开，带起一股凌厉的风。
他脸上再无丝毫平静，只有勃然的怒意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给朕将这个名字！念出来！念给这满朝文武听！念给天下人听！”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金殿上空炸响，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朕讲体统？讲颜面？！”
他戟指殿下，指向那仿佛萦绕着无数冤魂的虚空，指向殿外那遥远的岭南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你看看这满朝被蛀蚀的栋梁！想想岭南那尸横遍野的焦土！听听那百万冤魂的哭泣！皇家颜面重要，还是我大晟江山社稷重要？还是天下亿万黎民百姓的性命重要？”
“朕让你念！今日，就在这祖宗留下的金銮殿上，给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念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让朕的天机阁指挥使，都不敢直言其名！”
此刻萧云霆的怒火，已到了爆发的边缘，那汹涌的威压让殿中所有人都感到窒息，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一片。
陈长远接触到萧云霆那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目光，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平静。
他再次展开那卷密卷，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用比之前宣读任何一个名字都要清晰的语调，将这最后一个名字宣读了出来：
“最后一人，便是当今皇后，苏、清、浅。”
“……”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深入骨髓的死寂。
皇后？苏清浅？当朝国母？一国之母？！
无数道目光，难以置信地向御座之侧，那个穿着华丽凤袍、戴着九翚四凤冠的身影。
苏清浅在陈长远开始宣读名单时，脸色就已经苍白如纸，当听到“户部尚书林砚舟”时，她抓着凤座扶手的手指，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此刻，当自己的名字被陈长远用那样无可辩驳的语气念出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灰。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滚滚滑落，打湿了华贵的凤纹衣襟。
萧云霆在陈长远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但他迅速站稳，缓缓地转过身，面向瘫坐在凤座上、泪流满面的苏清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震惊，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种被最信任之人彻底背叛后的痛楚。
“好啊！真是朕的好皇后啊！”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清浅，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刺穿：
“这陆青阳，究竟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给了你什么样的承诺？能让你放着母仪天下的皇后不做，锦衣玉食、万民敬仰的日子不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斥：
“非要去当这个祸国殃民、遗臭万年、手上沾满我大晟子民鲜血的千古罪人？啊？你告诉朕！是为什么？”
“噗通”一声，苏清浅终于支撑不住，从凤座上滑落，跌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抓萧云霆的龙袍下摆，手指颤抖得厉害。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朝夕相处十余载、此刻却陌生得如同修罗的丈夫，嘴唇哆嗦着，泪水涟涟：
“我……我……皇上……臣妾……没有……不是……”
她语无伦次，除了否认和哭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然而，陈长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终判决的槌音，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另，禀皇上。”
陈长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更深的寒意：
“经天机阁复审月前林神女于天机阁诏狱外遇刺一案，擒获之死士虽当场自尽，但其身上所携兵刃、毒药来源，经顺藤摸瓜，最终查至宫中尚服局与御药房，严审相关宫女、内侍后，有人招供，指认购买特定剧毒‘鸩羽红’、及安排死士伪装、传递消息者……”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乃皇后娘娘身边，贴身女官，春菱！而春菱亦已招认，所有之事，皆奉皇后娘娘密旨而行，此为审讯笔录及物证。”
刺杀林晚！也是皇后主使！
“噗——！”
苏清浅听到这里，双目猛地瞪大，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她死死地指着陈长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尖叫、想怒骂、想辩解。
然而极度的惊骇和恐惧，以及事情败露、再无侥幸的崩溃，化作一股逆冲的气血，猛地涌上心头，直冲顶门。
她眼前一黑，连一声惨呼都未能发出，身体一软，直接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金砖地上，晕死了过去。
凤冠歪斜，珠翠散落，华美的凤袍铺陈开来，像一朵骤然凋零的、染血的花。
看着突然倒下的苏清浅，萧云霆有那么一刹那，想上前去扶一下，然而，他忍住了，就那么背对着满朝文武，久久不语。
片刻后，萧云霆似乎缓过了神来，他慢慢转过身，脸上一片冰封的漠然。
“带下去！”
“打入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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