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罪？”
这声询问，如同最后的审判前奏。
陆青阳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地抬起了头，披散的黑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他的脸。
殿中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依旧俊朗白皙的脸庞，长眉凤目，鼻梁高挺，即便在此刻，也依旧有着令人心折的儒雅轮廓。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恐惧、慌乱、悔恨或是绝望。
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可怕。
甚至，在他的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带着说不出的邪异、嘲讽，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的笑。
那笑容在此时此刻这剑拔弩张的情景下，显得如此诡异，如此不协调，如此地……令人心底发毛。
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看那些怒骂他的官员，甚至没有看将他罪证一一揭穿的林晚，而是毫无避讳地，望向了御座之上的帝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甚至还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
“皇上，臣，知罪。”
他顿了顿，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丝，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晚膳用什么：
“您杀了我吧。”
“……”
“嘶——”
不知是谁，率先倒抽了一口冷气。
紧接着，更多的寒意，如同有形质的毒蛇，顺着所有人的脊背，嗖嗖地爬了上来。
没有辩解，没有哭诉，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这坦然的认罪，和这主动求死、甚至带着几分挑衅和期待意味的邪笑。
林晚站在一旁，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有古怪！”
陆青阳那句话，说得太过干脆、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笑意，让整个金銮殿都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
这不对。
这绝对不对。
所有人心头都掠过这个念头，谋逆、欺君、祸国殃民、戕害百万生灵……任何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证据确凿，押上金殿，常人便是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百般狡辩或是瘫软如泥，都不稀奇。
可陆青阳，没有。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指控他的铁证，没有看怒目而视的同僚，只是那样抬着头，嘴角噙着一丝令人心底发毛的笑，直直地望着皇帝。
仿佛那不是索命的判决，而是一个期待已久的解脱。
陈长远站在一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掌管天机阁多年，审理过不知多少穷凶极恶、老奸巨猾之辈，哪一个不是费尽心思抵赖、攀咬、拖延，哪怕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像陆青阳这般，证据砸在脸上，不辩不争，直接引颈就戮的，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御座之上，萧云霆的眉头猛地一挑，握着鎏金扶手的双手骤然收紧，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他端坐的身子不由得向前倾了倾，帝王威仪在这一刻也未能完全掩盖住他眼中的惊愕和探究。
“你……？”
他似乎想问，你为何不辩？
你想玩什么把戏？
你背后到底还有什么？
林晚同样紧紧盯着陆青阳，试图从那看似平静带笑的面具下，找到一丝裂痕，一丝恐惧，一丝慌乱，或者一丝得意之外的任何东西。
然而，没有！
陆青阳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聚焦的感觉，他咧了咧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再次开口问道：
“皇上，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恭敬的询问意味，仿佛他此刻不是跪在审判台上，而是站在太医院正厅，等待皇帝对某个医案的垂询。
“哼！装神弄鬼！”
萧云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猛地向后靠回宝座，胸膛微微起伏。
惊疑过后，是更盛的怒意。
这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视君王与法度为无物的态度，比任何狡辩都更让他感到被冒犯和愤怒。
随即，萧云霆不再看陆青阳，他转向陈长远，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爱卿！”
“臣在！”陈长远立刻躬身。
“将你天机阁查到的，所有与此案有牵连、助纣为虐、贪赃枉法之人——”
萧云霆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百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金砖地上。
“通通给朕，在这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一遍！”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四溢：
“朕，今日就要在这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定他们的罪！一个，都别想跑！”
“臣，谨遵圣谕！”
陈长远抱拳领命，他不再犹豫，伸手探入官服的宽大袖中，抽出了一卷用明黄色丝带系着的密卷，那丝带的颜色，象征着最高等级的机密与皇权。
陈长远手持密卷，缓步走到了御座丹陛之下，面向百官站定。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开口宣读——
凤座之上，一直如同玉雕般静坐的皇后苏清浅，在陈长远准备开始宣读的刹那，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全神贯注，定会忽略，但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全场，尤其是御座方向的萧云霆，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动。
萧云霆面上依旧维持着冰冷的怒容，心中却已是一片寒潭，冷笑着泛起涟漪：
“哼，果然。”
“你的好戏，也要开场了。”
他端坐不动，仿佛未曾察觉苏清浅的细微失态，只是将目光投向殿下手持密卷的陈长远，等待着那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名单。
终于，陈长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因灌注了内力，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经天机阁连日详查，多方取证，现已查明，岭南瘟疫一案，除主犯陆青阳外，涉案、知情、协从、及贪赃枉法者，共计——”
他略微一顿，吐出一个清晰的数字：
“三十五人。”
“三十五？！”
“天爷！竟有这么多人？！”
“这……这陆青阳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三十五……这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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