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吃个晚饭的功夫,泉州与明州市舶司短暂会晤就快速且秘密地结束了,明州在泉州的援军物资的基础上,增加了弓弩、倭刀与盐等。
同时再次核对了转运路线,确认还是海路转漕运到陆路。
最后泉州为表诚意,也感念于明州的配合,主动让渡了一些利益,明州也投桃报李,除却利益交换,还额外地共享了一些海情、漕运情报。
“海舶载危器如怀璧夜行,此去汴京三千里,一处火星便可焚尽东南十年心血,万望顺风。”
队伍停留不过数个时辰便再度出发,而真正的难关才将将开始,沿途诸多风波但大致顺利便不提,直至途径杭州长安堰,纲船太大,过不了堰。
必须盘驳,也就是把货物卸到岸上,用小船拉过堰闸,再装回大船。
每箱货需八文过堰钱,二百文看守钱,五十文洒水钱。
管堰的闸官姓王,笑眯眯的:“林监官,不是下官为难。您看,这《漕运条贯》写明,纲船过堰,须验封识,您这货的封条怎么是明州市舶司的?泉州发的封条呢?”
林监官递上一份勘合文书,答出早已想好的托辞:“海上风浪,损了封皮,明州沈判官已重验重封。”
王闸官慢慢点了点头:“按《天圣令》,得补缴重验钱,一箱五文。”
骙骙听得有些呆了,悄声同几人议论道:“这还要钱?这是援军物资,他们怎么敢层层盘剥?”
春娘回应道:“《漕运条贯》中虽也同样写明,凡纲运军需,沿途毋得阻滞。但物资清单秘而未宣,都以为不过几件衣裳,不晓得此次行动举国瞩目,又知泉州富裕,是以循旧例吃拿卡要。从明州省下的抽解钱,正是为此预备。”
明州没有要的这份钱,最后会分成三份,一份入杭州府库,一份入转运使司,一份进王闸官袖口,甚至这些钱最后会成为东京哪个高官的囊中之物。
几人开始帮着数铜钱。
织宋一边数,一边道:“收钱办事即可,明州事先告知过,也不算他们坑蒙拐骗,明抢罢了。”
织宋多少有些冷幽默,泉州援军物资按理应大开方便之门,不说直接放行,分文不取才合理,这会儿说是明抢半点不为过。
骙骙数铜钱的手一顿:“记得前些日子遇到的那伙海盗吗?打了几个旗语,海盗就走了,海盗都没抢。”
太宗朝定下规矩,军需纲船,海寇不劫。劫则沿海州郡共剿之。
林监官站在一边,亲自提笔在书册上记录着,听到耳边几个孩子的议论内容,笔尖顿了顿,在心中叹了又叹,忍不住出言,倒不是训斥,提醒道:“谨言慎行。”
几人便紧紧把嘴闭了起来,只是眉宇间依旧有些少年独有的愤世嫉俗,那位王闸官虽然看在眼里,却对此置若罔闻,丝毫不放在心上。
王闸官的下属道:“小子狂妄,不如给他们一点教训?”
王闸官摇了摇头:“刘运使曾任泉州市舶司提举,不看僧面看佛面,放他们一马,若得罪狠了告上刘运使,少不得几句申饬,不触这个楣头。”
那下属一笑,拱手道:“闸官心胸宽广,小子不识好歹,还是小小吃点教训。”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但长安堰的官吏忘记了,他们面对的不是大人,而是一群孩子。大人总会考虑方方面面,而孩子们的想法总是直接得多。
那就是你让我受气,我必出气。
长安堰的码头脚夫头目在盘驳时,以装卸需用本地夫役为由,索要了高额工钱,泉州不差钱,于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直接允了。
于是在那下属的暗中示意下,货物开始不慎落水,幸而捞得及时,没什么太大损失,只长安堰又要收什么湿损赔偿,贪婪得没个尽头。
林监官是出了名的稳重,才担此大任,这会儿心中虽恼火极了,面上还是一团和气,默默冷静了会儿,预备出面斡旋。
就听到骙骙突然大声问春娘:“明州沈判官不是感念泉州节衣援军,特免抽解吗?怎么到了杭州又要收钱?是不是沈判官忘了给杭州发文?”
骙骙本就嗓门不小,官话也说得不错,这会儿喊起来更是声如洪钟,码头闹哄哄的,她的嗓子硬生生亮过了场中喧嚣,一时间人人侧目。
春娘接话:“《漕运条贯》有一路免检,沿途通行之例。”
织宋道:“难道杭州未接明州牒文?”
冬郎煞有介事:“那可要尽快查问,免得耽误了朝廷的事。”
四个人你方唱罢我登场,硬生生将那王闸官架在场中,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春娘尤嫌不够,她指着箱子里的铜钱,走到那王闸官面前,先礼后兵。
“王闸官,《天圣令》确有重验之规,但凡纲船重验,须由转运使司或发运司出具重验公凭,载明事由、货物件数及补缴数额,并钤印备案。王闸官可否出示公凭?我等也好按数缴钱,日后泉州核销账目时,免得说不清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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