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苏清婉踩着积水走过去。
战术靴碾过槐树叶的脆响在雨里格外清晰。
她停在林砚面前。
掠火枪的枪尾还沾着焦黑的鳞片，刺穿了林砚的心脏部位。
枪尖钉在泥里的位置，正有淡青色的血顺着枪身往下淌。
“为什么？”苏清婉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砚缓缓抬头，鳞片正从他脸上褪去，露出原本的眉眼。
他看着苏清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异种的凶戾，只有人类的释然，像终于放下千斤重担。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
半透明的指尖指向望河镇的方向。
苏清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周遭突然传来细碎的“噼啪”声。
是原本覆盖在望河镇的深渊之眼规则，在逐渐碎裂。
无数灰白色的光点从空气里钻出来，像被打散的星子，顺着雨丝往上飘。
望河镇方向最后那些悬着的“眼睛”正在消融，瞳孔里的灰雾化作轻烟。
连医院大厅里没散尽的意识碎片都在这一刻浮起，顺着风卷向槐花林，最后凝成半透明的光带。
在绕着林砚转了半圈后，便彻底散了。
雨幕突然淡了。
云层裂开道缝。
炙热的阳光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石桌上的科研女子身上。
她睫毛上的雨珠被照得发亮，像沾了碎钻，原本苍白的脸颊竟透出点血色。
“枪仙大人，您看。”林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朝着阳光的方向抬了抬，“天晴了。”
苏清婉转回头望向他。
此刻的林砚，眸中没有了异种的凶戾，与异种的混沌判若两人，显然是人类的情绪此刻占据上风。
“我知道。”林砚忽然开口，目光落回她脸上，眉骨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刚刚那一枪，是您留手了。”
他笑了笑，喉间滚过细碎的痒意，却强压着没咳出声。
这一刻，他的身躯，逐渐显露出破碎的裂缝！
他本就是已死之人，只是借助异种之力复生。
当深渊之眼的规则瓦解。
他的生命，也将随着一同逝去。
苏清婉没否认，同样也没作声，就那般静静的看着他。
“我自认若是凭借重残之躯，必然能逃。”
“可我……不能逃。”
林砚的视线扫过石桌上的人，又落回自己焦黑的手掌。
“我时常能听到面馆老板的儿子还在等爹回家的声音，便利店老板娘的女儿总抱着糖罐站在门口……”
“我杀了太多人，也欠了太多人。”
“我……自知罪孽深重，早已不奢求能苟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裂缝已经蔓延到他的脖颈，“只求……不成为枪仙大人的累赘。”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胸腔里像是有把钝刀在反复搅动。
“咳——！！！”
一大口淡青色的血猛地从嘴角喷出来，溅在雨里。
水珠撞碎血花的瞬间，竟真像朵绽开的昙花，亮得刺眼，又灭得仓促。
苏清婉下意识想上前，却被他抬手拦住。
林砚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回光返照的战士。
他盯着枪尖穿透的胸口。
突然发力，身体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噗嗤——！！！”
枪尖从他胸腔里抽离的瞬间，淡青色的血柱喷得更高。
溅在槐树干上，顺着刻痕里的爱心蜿蜒而下，像给那两个交缠的名字描了道血色的边。
林砚踉跄着站稳，胸口的破洞露着森白的骨茬，却浑然不觉般挺直了背。
“枪仙大人护我一程，又愿意留我体面……”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指腹在军装口袋里摸索片刻，摸出半块被血浸透的槐花标本。
——那是五年前科研女子给他的。
“您的恩情，我此生难报。”
“唯有……”
“以我残躯，送枪仙大人一礼！”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猛地抬手按向自己后颈。
那片淡青色的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比医院里异化时更盛！
“嗡——！！！”
属于深渊之眼的规则之力，以从未有过的强度猛然爆发！
无数只灰白色的眼睛从他破碎的身体里涌出，在雨里疯狂扩散，像场诡异的流星雨。
但这一刻，本是属于异种的力量，却没有半分杀意！
暗青色的光雾顺着地面漫开，像层温柔的纱，迅速覆盖了望河镇的每一寸土地……
钟楼画室里未干的颜料、医院大厅的机甲残骸、小学石碑旁的槐树苗……
所有被异种规则浸染过的地方，都被这光雾轻轻裹住。
这些眼睛同样不再攻击，只是朝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有的钻进槐树根须，有的融入望河镇的土壤，有的甚至逆着雨势，飞向长城哨所的方向。
每个眼睛的瞳孔里，都清晰地映出一幅画面——
苏清婉望着那些飞散的眼睛。
在她眼中，那些眼睛的瞳孔里，都在流转着细碎的光影。
最终，呈现出一道女子的身影。
那是她的身影。
从再次成为云缨之后，第一次握住掠火枪的瞬间，到在望河镇薄膜外看见的第一双痛苦眼眸……
从钟楼里科研女子咳血的模样，到医院大厅里枪尖刺破漩涡的红光……
从踏入望河镇到此刻槐树下，所有她经历的、在意的、挣扎的画面，都被林砚以异种的规则悄悄记录下来。
除却关于她本来容貌和身份的记录外。
一切，都没有遗漏半分。
连她在画室看见槐花画时指尖微顿的细节。
此刻，都清晰地映在瞳孔里。
轰隆——！！！！
随后。
那些眼睛突然调转方向。
不再四散，而是朝着天穹中央汇聚。
灰白色的光流在雨幕中拧成漩涡，无数瞳孔重叠、融合，裂痕处渗出淡青色的光雾，像被无数碎片拼凑成的镜子。
不过数息，漩涡中央浮出一颗巨眼！！！
足有数千丈大小，瞳仁占了大半，边缘还沾着未散尽的槐花碎瓣。
巨眼的虹膜里，无数细碎的画面正在缓缓流动。
正是刚才那些眼睛里的片段，从成为‘云缨’的初掌火焰，到此刻她站在槐树下的身影，连贯成完整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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