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警官兵和项目组的救援人员把祁向离从碎石堆里抬了出来。
他的背上全是泥,冲锋衣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那些口子长短不一,最长的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像是一道被利爪撕裂的伤痕。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担架的白色床单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林观潮握着他的手指,他的右手,那只还保持着握岩石姿势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不是那种冰冷的凉,是一种温度在缓慢流失的凉。
她握着他的手指,像是握着一块正在冷却的石头。
她跟着担架走,走过碎石坡,走过干涸的河床,走过草甸,走到救护车停着的地方。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她的呼吸跟不上,但她没有停下来。
医护人员把他抬上车,车门关上了。金属撞击的声音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她不能车。她站在那里,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窗。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楚里面。
尼都塔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
“他会没事的。”
她的嘴唇在动。
“我知道。”
*
林观潮坐在手术室门外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地砖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她的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上还有他干涸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粉末状的薄片,附着在她的指纹里,像是嵌进了皮肤的纹理中。
她看着手术室的门。
门是关着的。“手术中”三个字亮着,像是一只沉默的、不眨眼的眼睛。那
她手表上的指针在走,但她没有看。时间在那个走廊里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黏稠的、缓慢流动的物质,像是凝固的蜂蜜。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
他的手握着那块岩石。他的手指被岩石的棱角割破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石面往下流。他的身体覆盖在她的身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头。他的眼睛看着她,他说“别怕,我在这儿”。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用。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她用手背堵住,它们就从指缝间流出来。
走廊里有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了尼都塔生。
他手里拿着两杯热水,杯壁上冒着白色的蒸汽。他把一杯热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杯壁的温度透过她的掌心传递到她的手指,那种温度是真实的、具体的、可以被感知的。她没有喝。她只是握着那杯水,感受着那种温度从掌心蔓延开来。
“医生怎么说?”
“还在手术。背部的伤口很深,差一点伤到脊椎。左手手腕的肌腱断了,需要接。”
尼都塔生沉默了几秒。
“他会没事的。”
林观潮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热水冒出的白气在她的面前氤氲成一团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等了一夜。
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
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医生穿着白大褂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夹,脚步很快,像是总有下一个病人在等着他。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又站起来,又离开。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她也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门上,落在那盏红色的灯上。
她看着那扇门。
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门向两侧滑开,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手术很成功。背部的伤口没有伤到脊椎,肌腱也接上了。好好休养,不会影响以后的功能。”
她站起来。她的腿是麻的。她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太久,血液循环不畅,双腿像是灌满了铅。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尼都塔生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
“谢谢医生。”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喉咙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祁向离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在麻醉中没有醒。
他的脸是苍白的,那种白不是正常的肤色,是失血和麻醉共同作用下的苍白,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眼睑微微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像是一把合拢的扇子。
他的手上缠着绷带,左手从手腕到手指都被白色的纱布包裹着,纱布的边缘有淡淡的血迹渗出来,像是白色的雪地上开出的红色的花。他的身上盖着淡蓝色的被子,被子的边缘整整齐齐地掖在他的身体两侧。
他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林观潮跟着推车走。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不锈钢的厢壁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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