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的第五天,张大山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进门,拄着那根山核桃木的拐棍,看了看屋檐下挂着的那棵参——就是曹大林从老参窝子抬回来的那棵五匹叶,曹大林没舍得全卖,留了一棵品相最好的,挂在阴凉处继续晾。
“大林,那棵参你留着干啥?”张大山问。
“想再看看。白掌柜给的价不低,但我想知道它到底值多少。”
张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真想看,得去一趟省城。省药材公司有个老收货的,姓孙,认得参。你让他看一眼,他给的价才是真价。”
曹大林把那棵参从屋檐下取下来,用布包好,装进布袋里,布袋的口扎了两道结,又往里面塞了一层干苔藓。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布袋去了火车站。
省城的药材公司他来过一次,上次来还是跟老赶一起卖参。他顺着记忆找到那栋灰色的三层楼房,推门进去,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对着窗户看一张报纸。
“孙师傅?”曹大林在门口站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老头放下报纸,转过椅子:“你找我?”他的眼睛不大,但锐利,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看了一眼曹大林的布袋,又看了一眼曹大林的脸。
“我是长白山的,白掌柜让我来找您。”曹大林走到桌前,解开布袋,把那棵参取出来,放在桌上。
孙师傅没说话,把参拿起来,没有急着看,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面放大镜,对着芦头仔细看了一圈,又翻过来看参须根部有没有接过的痕迹。看完之后,他把参放回桌上,放大镜也放回抽屉。
“这参是你自己挖的?”
“是。”
“在哪儿挖的?”
“老林子,一片老参窝子。”
孙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这参的芦头有五十多圈,参须完整,皮色黄白,品相端正。在长白山这一带,能挖出这样的参,一年也见不了几棵。你把它留下,我给你八百。”
曹大林没有说话。八百,比白掌柜多了两百。他看着那棵参安静地躺在桌上,芦头微微向左弯着,像是山坡上那棵老柞树被风常年吹出来的姿态。
孙师傅看着他的表情,没催。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低了,可以拿回去。但我告诉你,这个价在整个省城,不会有人比我给得更高。”
曹大林拿起那棵参,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轻轻放回桌上:“行,留下。”
他拿着八百块钱走出药材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他站在门口台阶上,把口袋里的钱重新数了一遍,折好,塞进内侧夹层,然后撑开布包挡在头顶,大步走进了雨里。
从省城回来后的第三天,曹大林去了老赶家。老赶正坐在炕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棉被,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他看到曹大林进来,把烟袋锅子放下来,拍了拍炕沿:“坐。”
曹大林坐在炕沿上,把省城卖参的事说了一遍。老赶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吸了两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慢慢散开。
“八百块,不低。”老赶说,“孙师傅我认识,他看参一向压价,能给到这个数,说明你那棵参确实好。”
他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欠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用蓝布裹着,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手订的册子,封面是牛皮纸,封面的边已经卷了,上面的字迹褪成了浅褐色。
“大林,这个给你。”老赶把册子递过来。
曹大林双手接过去。册子不厚,三十几页,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几个字——“参谱”。下面是一行小字:“草北屯赶山记参”。
“这是我爹传给我的。”老赶重新点上烟,“每一页记一棵参。哪年挖的、在哪个坡、几匹叶、芦碗多少、卖了多少钱,都记在上面。后来我接着记,记了三十多年。这片山头上的参,能记的全记了。”
曹大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有的页面上画着参的简图,参形、芦头、参须都用细笔画着,旁边配着文字说明。有的页面上只有几行字,记着年份和地点。翻到后面,有几页是空白的,纸面发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专门留着等人去填满。
“老赶叔,这太贵重了。”曹大林合上册子,放在膝盖上,“我不能拿。”
“拿着吧。”老赶吸了一口烟,“我老了,走不动了。这谱子放在我这儿,再过几年也就烂了。你还能走,还能进山,你看得懂它,该给你。”他顿了顿,“你挖参的手艺是我教的,谱子不传你传谁?”
曹大林把册子放在掌心里,没有翻,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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