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刻着"凌霄宝殿"的匾额歪在墙角，被不知谁拿红漆涂了"茶棚"二字。
玉帝的九龙椅摞在门口当茶几，上头摆着粗陶碗、缺角碟，还有猪八戒刚端来的一笼桂花糕——他的钉耙靠在柱子上，正被几个小仙童抢着当玩具。
"来啦？"沙僧从灶间探出头，手里还抓着把葱，"云雾茶在第二排瓦罐，自己倒！"他指了指正跟牛魔王对弈的太白金星，"那老儿输了三盘，正拿仙丹当棋子呢！"
萧逸走到茶摊角落，蹲下身。
昨晚撒下的蓝花种子不知何时已抽出细茎，此刻正顶着九朵花骨朵，每朵都裹着淡淡的光。
他刚伸出手，最中间的花"啵"地绽开，花瓣上浮现出画面：
——南天门的天将把兵符扔进火盆，火光照得他铠甲发亮，他拍了拍身边小卒的肩："往后守的是人间灯火，不是神旨。"
——广寒宫的仙姑捏碎了情咒玉牌，月光落进她眼里，她对着桂树笑："原来我等的，从来不是谁的垂怜。"
——人间书斋里，书生把"状元梦"手稿投进炭盆，火星子溅上他的青衫，他抓起案头的酒坛灌了口："读了十年'之乎者也'，今儿才懂'我'字怎么写。"
孙小朵凑过来看，看得眼睛发亮："这比老猪的戏文还精彩！"她伸手戳了戳花瓣，画面突然变成孙悟空在铁铺跟二郎神碰酒碗，两人的笑声震得茶棚的布帘直晃。
"小朵！"
身后传来韦阳的声音。
孙小朵回头，见他正从影光环的方向走来。
曾经总在云端游走的影光环，此刻像条发光的河，正缓缓沉入地底。
韦阳的裤脚沾着露水，脚边跟着只摇尾巴的小黄狗——是山脚下王寡妇家的，此刻正用脑袋蹭他的手。
"影光环不跑了？"孙小朵跳下椅子，"上次它还追着我跑了十里地，说我'破坏秩序'！"
韦阳蹲下来，摸了摸小黄狗的耳朵："它找到该去的地方了。"他指了指地面，光河经过的地方，青草正泛着淡金色的光，"昨晚我巡到东庄，王婶抱着小孙子过光河，那娃娃的影子里开出了金莲——"他笑了，"你猜他说什么？"
"说'要吃糖葫芦'？"孙小朵抢答。
"他说'阿娘，影子里有花花'。"韦阳的声音轻得像风，"我蹲在河边听，地底全是'我在'、'我在'的声音......"他站起身，望着渐亮的天光，"老风说过，风中残语是恐惧、是求告。
现在......"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是活着的人在说'我在'。"
孙小朵突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小金箍棒晃了晃："那我要是再闹天庭，算不算破坏秩序？"
"你闹的从来不是天庭。"韦阳伸手揉了揉她的猴毛，"你闹的是——"他望着茶棚里笑作一团的众人，"该醒的梦。"
日头升到头顶时，二郎神的铁铺飘出了饭香。
孙小朵蹲在门槛上，看他往新打出的铁锅上敲最后一锤。
铁锅泛着乌亮的光，边沿刻着朵小莲花——是孙小朵非让加的，说"炒菜也要好看"。
"能炼丹吗？"她用小金箍棒戳了戳锅底。
"只能炒桃仁。"二郎神把铁锤挂回墙上，锤柄上还沾着铁屑，"炼丹要丹炉，炒菜要铁锅。"他指了指灶台上的砂罐，"我昨儿梦见斩仙台变灶台，诛仙剑串着烤肉——"他突然笑出了声，"那剑还嫌肉串太肥，直喊'烫嘴'。"
孙小朵笑得直拍腿："那老倌儿（指太上老君）不得气歪了？"
"气啥？"二郎神擦了擦手，从柜里摸出块红布包着的东西，"他托人捎了罐蜜枣，说'新灶台要甜着起'。"他把红布塞进孙小朵怀里，"拿着，给你种桃树的。"
红布里是包晒干的桃肉干，还带着太阳的味道。
孙小朵刚要道谢，铁铺外突然传来嚷嚷声："二郎！
走啊！
小圣的满月酒要开席了！"
探头一看，竟是昔日的巨灵神扛着两坛米酒，脚边跟着几个扛糕点的仙女——最前头的仙女抱着个红漆食盒，盒盖上还沾着糖霜，显然是刚从广寒宫的甜水铺抢来的。
"满月酒？"孙小朵瞪圆了眼，"谁的满月酒？"
"还能是谁的？"二郎神抄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布衫，往身上一披，"你爹说'小圣'是你小名，当年没办满月酒，现在补上。"他冲她挤了挤眼，"你娘托人带了话，说'酒要醉，桃要甜，闹要痛快'。"
孙小朵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把桃肉干塞进兜里，跟着二郎神往门外走，却在门槛上绊了个踉跄——小金箍棒从裤兜掉出来，"当啷"撞在铁锅上，发出清亮的响。
"走啊！"巨灵神的大嗓门震得房梁落灰，"再晚老猪要把桂花糕全吃了！"
花果山的桃林里，酒坛摆了整整十八桌。
孙悟空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二郎神的"显圣醉"，脚边蜷着只打盹的哮天犬——它嘴里还叼着半块肉骨头，显然是从猪八戒那儿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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