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凡站在世界树顶端,黄泉路的入口就在他面前三尺处。
那三尺距离,像是隔着一个世界。不是空间的远,不是时间的远,而是一种本质上的、像生与死之间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通道中涌出的气息——死亡,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像宇宙诞生之前就存在的死亡。那种气息不冰冷,不黑暗,而是一种更绝对的、像“不存在”本身一样的东西。它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通道深处渗出来的,像水从泉眼中涌出,挡不住,也关不掉。
秦凡的衣袍在那种气息中轻轻飘动,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被“不存在”侵蚀——衣袍的边缘在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在褪去,轮廓在消散。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被遗忘。连宇宙都会忘记你曾经存在过。
秦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那个银白色的光点还在跳动,但跳动的频率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虚弱,而是被压制——黄泉路的气息像一床太重的被子,压在光点上,压得它喘不过气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不仅仅是南宫翎的残魂在被压制,他自己也在被影响。不是身体上的影响,不是能量上的影响,而是更深层的、像根须一样扎在灵魂最深处的东西——情感。
他对璃月的思念,正在变淡。
不是突然消失,不是被抹去,而是一种像退潮一样的、缓慢的、不可逆的消退。那些百年来每天早上醒来时第一个浮现的画面——璃月蹲在花圃前松土,纯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那个画面正在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照片,从边缘开始泛白,从中心开始褪色,人物的轮廓还在,但五官已经看不清了。
秦凡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远离黄泉路的入口。那股死亡气息对他的影响减弱了一些,但已经造成的损失回不来了。那个画面中的璃月,五官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知道是她,但看不清她的表情,看不清她嘴角那个懒洋洋的笑。
他的手指在颤抖。
“凡。”
璃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很近,近到他转身就能看到她的脸。她站在世界树的枝干上,赤脚踩在暗金色的树皮上,纯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散,银白色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她上来了。世界树顶端,数千米的高空,永恒之门的旁边,黄泉路的入口前——她上来了。不是用飞的,不是用瞬移的,而是像百年前他攀爬世界树根系时一样,用双手抓住枝干,一步一步地爬上来。她的手上还有被树皮划破的伤口,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滴在暗金色的树皮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
秦凡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银白色眼睛,看着她的纯白色头发,看着她嘴角那个因为爬了太久而有些疲惫但依然挂着的笑。
他的脑海中,那个被黄泉路模糊的画面开始重新变得清晰。不是靠记忆,而是靠眼前这张真实的脸——她的五官,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笑起来时眼角那道细纹——全部重新印在了他的意识中,比之前更深,更牢,像用刀刻在石板上。
“你不该上来。”秦凡的声音有些沙哑。
璃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她的手指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在深海中沉睡太久的玉石,但那种凉意让秦凡感觉到了真实——她是真的,不是幻象,不是心魔变的,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为他担心的璃月。
“你站在这里太久了。”璃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秦凡从未听过的、像害怕一样的东西,“你在上面站了三天三夜。”
秦凡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天三夜?
他感觉只过了几息。从他斩开心魔、原初的声音消散、黄泉路出现在世界树顶端到现在,他感觉只过了几息。但璃月说,三天三夜。
他转过头,看向轮回海的海岸线。那里,人还在,但比三天前少了很多。冥宗的弟子们轮班值守,仙域的修士们轮换休息,九幽的战士们搭起了帐篷。南宫翎还站在沙滩上,和三天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银白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世界树顶端,看着他的方向。
三天三夜。她在沙滩上站了三天三夜,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雕刻在沙滩上的石像。
秦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黄泉路在吞噬你的时间感知。”璃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它面前站得越久,你对时间的感觉就越迟钝。你以为是几息,其实是三天。如果你再站下去,你以为是一天,可能是三年。你以为是一个月,可能是三十年。”
秦凡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只是时间感知。”璃月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在说一个她不想承认的事实,“还有情感。你站在它面前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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