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清婉正煮着新茶,紫砂壶里的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婉清姐姐又取笑我。论画艺,我这点功夫,在姐姐面前不过是初学。”
“这话就虚了。”鬼子六从书架后转出来,手里拿着卷《兰亭序》,目光落在朱婉清身上时,带着几分熟稔的欣赏,“婉清姑娘的《寒江独钓图》去年在拙政园展出,笔墨老辣,哪里是寻常闺秀可比?只是清婉的画里多了点‘活气’,像刚从塘里捞出来的菱角,带着水汽的鲜。”
朱婉清掩唇轻笑,眼尾的细纹都透着灵气:“六爷这话说的,倒像在品菜。我那画是练出来的‘巧’,清婉妹妹的才是骨子里的‘真’,比不得的。”她接过董清婉递来的茶盏,指尖碰着杯沿的热,“前几日在怡红院听琴,那琴师弹《平沙落雁》,指法是精,却少了点雁群掠水的野趣,倒不如清婉妹妹画里的夜鹭,翅尖带的那点风,都透着自在。”
董清婉的脸微红,低头搅着茶沫:“姐姐的琴才是一绝。去年中秋听你弹《广寒游》,那琴声里的月,比天上的还亮。”
“哦?”鬼子六挑眉,“我倒没听过婉清姑娘抚琴,改日倒要讨个耳福。”
“六爷想听,随时奉陪。”朱婉清转动着茶盏,目光落在《新芽图》上,忽然道,“只是琴棋书画再好,终究是外物。就像这画,能描出荷塘月色,却描不出心上人眼里的光;能画出并蒂莲开,却画不出根须在泥里相缠的暖。”
她这话一出,水榭里静了静,只有桂香在空气里缠。董清婉望着朱婉清,忽然明白为何她能列“江南四美”之首——不仅美在皮相,更在这份通透。二十三岁的女子,见过繁花,却不恋浮名,偏能看透“艺”是“情”的影子。
“婉清姑娘这话,倒与我前日说的‘真情的人比画好’不谋而合。”鬼子六的目光掠过董清婉泛红的耳尖,落在朱婉清身上,“去年在虎丘听你弹《凤求凰》,琴音里的盼,比任何乐谱都动人,那才是最好的‘艺’。”
朱婉清的脸颊泛起浅粉,像被夕阳染过:“六爷又拿旧事取笑。那日不过是触景生情,哪有什么盼。”话虽如此,眼波却像荷塘里的水,漾开了圈温柔的纹。
茶过三巡,朱婉清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笛,凑在唇边试了个音,清越的声线穿出水榭,惊飞了檐下的雀。“来首《荷风曲》吧,配着清婉妹妹的画,倒应景。”
笛声起时,董清婉忽然拿起笔,在张素笺上勾勒起来。朱婉清吹笛的侧影落在纸上,眉峰微蹙,唇瓣轻抿,玉笛抵着的下颌线像用墨线勾过的;鬼子六靠在栏边听着,指尖轻叩着柱,月白长衫的摆被风掀起,露出的脚踝骨像块莹白的玉;而自己煮茶的手,正悬在壶柄上,水汽模糊了半张脸。
笛声落时,画已初见雏形。朱婉清凑过来看,忽然笑了:“这画里的我,倒比镜里的更像我。”她指着画中自己的眼尾,“那点笑纹里的盼,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呢。”
鬼子六望着画,忽然道:“你看,这画之所以活,是因为画里的人是‘真’的——婉清的笛里有秋意,清婉的茶里有暖意,连檐角的雀,飞的都是自在的姿。”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再好的笔墨,也描不出此刻的光;再绝的技艺,也抵不过眼里的真。”
朱婉清望着画中的三人,忽然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她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眼那幅未完成的画,“清婉妹妹,把这画留着,等到来年荷开,我们再添笔新景。”
董清婉点头时,见朱婉清的裙角扫过满地桂花,像幅流动的《踏莎行》。风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笑声,混着桂香,像在说:真情的人,原是比世间一切风雅都动人的景。
水榭里只剩两人时,鬼子六拿起那幅画,指尖在董清婉的眉眼上轻轻碰:“你看,她眼里的光,你笔下的暖,都是画不出来的真。”
董清婉靠在他肩上,望着画里三人的影子,忽然觉得,这秋日的午后,这桂香,这笛声,这未完成的画,还有身边的人,都是藏在岁月里的糖,甜得让人心头发颤。原来最好的雅集,从不在琴棋书画的精,而在彼此眼里藏不住的真,像根须在泥里相缠,默默的,却扎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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