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独自进入到苍雪消失的雪林中。
风越来越冷，而雪林中也渐渐没有路了。
再往前走，是书院也没有覆盖的地方，那里也不曾修路，更没有人行走。
晚照记得那边是“天欲雪”飞船的方向。苍雪曾经和他去过，而不远处则是曾经关押苍雪的龙渊地牢。
晚照满心悲凉，信步往那个方向走去。风雪中，他一步一步，走得很仔细。只要是林中地上的一堆雪，晚照也会上前用木杖去戳一戳，怕里面睡着苍雪。
他一边走，一边喊着她的名字。
没有回音。
雪林深处，风声呜咽如泣。
他甚至去找过“天欲雪”飞船，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求救信号还在自顾自的循环发布着。
从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原来是满载的飞船从山间升腾起来，离开寒星。而盘旋在上空的另外一艘飞船等着落下来。
晚照声音嘶哑，停下来用雪搓了一把自己的脸。
雪儿若不在飞船中，还会在哪里？
晚照的脑海中反复地想着临别时苍雪对自己说的那句对不起。
“雪儿，我不要你对不起我……”晚照喃喃自语，“雪儿，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提示，哪怕是一阵风，一场雪，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好不好？”
忽然脚边一只獐鼠猛然窜过去，在雪地里滚了几滚，往另外一边跑了。
呼喊声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龙渊方向。晚照突然想起什么，这一带也许还有地热的温度，莫非……苍雪在……地牢？
地牢在龙渊峭壁，下面应当还有龙渊大火的余温。
晚照站起身来，猛然向龙渊地牢的方向拼命奔去。冰凌划破了他的脸颊，血珠刚渗出就冻成了冰碴。
不知奔了多久，直到晚照浑身的汗水结成冰，又再融化，他奔到龙渊地牢，当初诗页大人就是将苍雪关押在这里。
果然，地牢下面受地热的影响，还不如何寒冷。
“雪儿！雪儿！”晚照唤了几声，里面也无人应答。
在这山洞的外侧还放着当初他来探望苍雪时垒的灶。他走近了，弯腰往里面摸一摸，里面还有不少灰烬。仿佛是最近几日才燃烧过的。莫非苍雪真的在这里？
在地上散落着一些松子，晚照跪在地上，颤抖的手指拂过那些松子壳，是那年他一颗颗剥开，给苍雪煮粥用的。
晚照心中被触动，眼中又红了，他信步往洞的深处走去，却发现里面躺着一个人，脸着地，不知是谁。
他连忙走过去，将那人扶起，将身子翻过来，发现那人竟然正是苍雪。
他心中又惊又喜又悲：“雪儿……雪儿！”
此时苍雪身上穿的还是那一日的喜服，手上还带着晚照送她的那一只粗金镯子，身上污秽褴褛，血迹斑斑。他抱起她的瞬间，金镯滑落腕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浑身冰凉，却还有气息，只是晕了过去。
晚照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的身上，紧紧抱住她的身子，在她耳边大声道：“雪儿！我是阿照……阿照来了……你醒醒！”
喊了几声，苍雪还是昏迷不醒。
晚照不知她究竟受了什么伤，正要去她身上摸索，一只手碰到她的后脑勺，却发现冰凉黏腻，他伸出手来，却发现是满手的鲜血，不禁吃了一惊：“雪儿……你的头怎么了？”
很快，晚照就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一些碎片，仿佛极细小的玻璃。他心中一动，将苍雪的头翻过来，靠在自己怀中，发现苍雪的风池穴处已经被划开，后脑勺鲜血淋漓，还在流血不止。
照雪刀落在一边，上面也都是血。
晚照连忙捡起来，发现苍雪竟然用这一把刀硬生生地将自己脑后的芯片剜了出来，鲜血流了一地，而那记忆芯片的碎片就紧紧地攥在她的手中。
晚照又痛又急，泪水砸在苍雪脸上，和她渗出的血混在一起：“雪儿，你不能死！”他记得这个记忆芯片不能强行取出，若强行取出，那宿主必死无疑。
晚照将苍雪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面颊贴着她的面颊，泪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怀中人忽然动了动睫毛。苍白的手指抚上他的脸，冰凉得像初雪。
她见到是晚照抱着自己，以为是梦，慢慢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面颊，轻声道：“阿照……”她想对他笑一笑，却发现自己也流下泪来。
晚照死死攥住那只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逐渐消逝的温度。他紧紧将她抱住，双唇因为悲伤和恐惧而颤抖：“雪儿，没事的，没事的，你知道吗？那些飞船终于降落了，寒山救援成功了……成功了……我背着你，上飞船，就像以前带你下山那样。他们有办法的，有办法救你的，他们都有办法救的，你等我……”
晚照语无伦次地说着，手忙脚乱地要解身上衣带，要像以前那样将苍雪缚在自己身上。
苍雪轻轻拉住他：“阿照，对不起……”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晚照心中悲痛，拼命摇头：“雪儿，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说过我要永生永世都陪着你……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苍雪努力地伸出一只手，想去擦拭他脸上的泪水：“阿照，我这一生……忧多乐少，身不由己……只有和你……和你过过一阵快活的日子。”
“雪儿，不要再说了，你若死了，我也绝不会独活。我背你走，我们去飞船上，有办法的，一切都有办法的……”说着，他将她放在自己的背上，嫁衣的碎片在风中飘散如蝶。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雪原救援飞船，身后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天边火光还燃烧着。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风雪中，她的白发与他的黑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两人的身影。远处，飞船的舱门无声开启，投下一束温暖的光。
苍雪的脸颊贴在他颈间，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弱。
晚照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就像当年背她走在寒山密道时那样：
“雪儿。”
只是这一次，身后的苍雪没有再说话。她的手，还是放开了晚照的脖颈，在他的肩头垂落下来。
晚照流下泪来，吸了吸鼻子：“雪儿，我们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我们回家吧，我带你回家。”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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