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站立在苍雪的寒舍前。
门前的那棵大松树竟然还在，被大雪积压着，树枝都弯得直不起腰来。它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生命力依然顽强，枝干虬结粗壮，只是因为长久没有日光，已经结不出松果了。
晚照的手指抚过松树皲裂的树皮，积雪簌簌落下，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这棵老松他再熟悉不过，当年苍雪在树下教他药材，和他一起打松子，松针落在她发间。
而如今这棵松树下面有一堆雪，堆得高高的。有一处被人扒开，露出一张人的脸孔。寻找苍雪和天璇的人挖开了这座雪冢，最终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姜怒带着一群护卫，浅浅带着几个地下人，围着雪冢站了一圈。
下面埋着的，正是天璇。
他身上穿着婚礼上失踪当日的白衣白袍，双目紧闭，头发上和眉间都是雪白的冰霜。他的尸体已经被冻得十分僵硬，想来已经死了一段时间。
白衣上的血迹已经冻成紫黑色的冰晶，唯独面容洁净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的面颊上很干净，仿佛被人细致地反复擦拭过。
在雪冢朝着院门的最外侧，有人用一块破木板竖了一块碑。走近一看，木板上横七竖八地刻着：
“爱徒苍华之墓”
那字迹十分潦草，字迹歪扭得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刻就的，墓碑上都是血迹。
那是苍雪用照雪刀在上面刻下的划痕。
晚照蹲下身来，慢慢抚摸过天璇的墓碑，双手颤抖。
姜怒告诉他，当初护卫也曾搜寻过这一带，只是当时这一块木牌已经被风吹倒，而寒山上这样的雪冢又很多，因此不曾留意。
直到后来有探路者无意中发现木牌上的字，跟着一起的寒山护卫又知道苍华曾经是天璇的旧名，将雪冢挖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埋着的真的是天璇。
他身上心脉几乎已经全被震碎，应当离开大婚现场不久之后就去世了。
晚照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果，但确认尸体的时候依然让他内心无比悲越。他颤声问姜怒：“这里可有院长大人的其他线索？”
姜怒和浅浅都摇头：“不知道。前前后后我们都找过一遍，只发现了天璇的尸体。也许院长大人还活着，去了别的地方。”
“她……还能去哪里？”
姜怒道：“我们发现这里的时候，风雪已经下过了许久，脚印已经找不到了，只有林中间或有几处有血迹沾染了，但很快也没有了。”
“哪边有血迹？”
一阵冷风扑过来，扑得晚照的脸上生疼。他用手擦了擦，发现自己面颊上都是泪水，冷风一吹，在面上都结冰了。
姜怒指着一个方向，双手颤抖着：“那个方向，但很快血迹就消失了，我们顺着这个方向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什么。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风雪，那边的雪林是没有路的，院长大人她一个人在雪林中，也许……”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晚照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往寒舍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边，他轻轻握住铜制的把手。它曾经被侍女们擦拭得光亮。铜把手上的凹痕还在，如今摸上去，冰凉刺骨。他记得自己每次去看苍雪，都要摸着这上面的凹陷轻轻叩门。
那一扇木门早就坏了，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可晚照的手悬在半空，还是下意识做了个叩门的动作，仿佛苍雪还住在屋中一般。
无人应答，晚照推门而入，发现屋中足迹杂沓，血迹斑驳。倒是原来的药吊子还在，里面还有一碗汤药，已经一半被冻成了冰渣，炉子里还有木屑燃烧的灰烬。
晚照跌跌撞撞走向药吊子，指尖沾了沾结冰的药渣送到唇边。这似乎是当年自己曾经送她的灵芝。
这个屋子原来他最熟悉不过。
这是他和苍雪初遇的地方。
苍雪曾在这里给他煮粥，为他煎药。
也是在这里，苍雪收留了他，给他梳头，替他取了名字。恍惚间，就好像自己的生命就是从这间小木屋开始。
苍雪睡过的床榻还在，只是上面血迹凌乱。应该是天璇受了重伤，苍雪便将他带来这里疗伤。
可是她连汤药都来不及煎好，天璇便不治身亡。最后苍雪将他埋在门前松树下。做完这一切，她就离开了这里。
可是，风雪茫茫，她究竟去了哪里？
她还能去哪里？
晚照走出屋子，站在茫茫长夜中，对着四周嘶吼：“苍雪……！雪儿！”寒风卷着碎雪灌进喉咙，呛得他跪倒在地。
没有回音。
长夜中，只有风声在远处的山谷中呼啸，万夜孤寂，是那么悲越苍凉。
就在这时，寒山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木屋前，晚照、浅浅、姜怒等所有人都忍不住从声音那边张望，这一看不要紧，寒舍前的所有人也忍不住惊呼起来。
原来已经渐渐接近的飞行器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加速降落，如今最近的一艘已经似乎就远远地悬挂在远处寒山的山腰，流线型的舱体反射着龙渊之火的血色光芒，宛如神话中的玄鸟垂翼。它的阴影笼罩了大半个山谷，精密排列的推进器喷吐出幽蓝的离子流，将漫天飞雪蒸腾成氤氲雾气。
寒星上从没有人见过原来飞船可以飞得离自己那么近。
目力好的人可以借着龙渊大火的火光可以看到飞行器巨大的底盘，硕大无朋的底座真仿佛蛟龙腾空，又似麒麟踏月，在火光和月光的交错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所有的金属器件严丝合缝，精密而又繁复，这不是外太空高科技的文明，又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飞行器打算降落在哪里，激动的人们在远处爆发出一阵阵的呼喊：“我们在这里！”
“这里！！”
“我们在这里！！”
远处寒山突然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无数火把如萤火虫般在雪原上流动，人们疯了一般涌向龙渊大火的光源。
一时间无论是地表人，还是地下人，男女老幼，全部都如同蚂蚁一般全部涌了出来。几位老者跪在雪地里，对着飞船不住叩首；更多的人在地表上敲锣打鼓，挥舞着手中各色的物品大声呼喊着。有人登上了高楼，有人爬上了树梢，有人甚至开始往山坡上攀爬，在寒风中大声呼救。
渐渐地，人们忽然想起龙渊大火的作用，纷纷往火光燃烧处奔去。
一时间喊声震天，从四面八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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