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停了,但寒气反而更重。一轮冷月悬在云层缝隙间,洒下惨白的光,照得江宁城郭、街巷、屋瓦,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刺骨的冷,卷起地上的残雪,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
陈砚秋站在城东一处废弃的望楼上。
这是前朝留下的烽燧台,早已废弃多年,砖石斑驳,木梯朽坏。他攀着残垣爬上来,站在最高处,俯瞰这座沉睡中的城池。从这里,能望见北面的长江,在月色下如一条暗银色的巨蟒,蜿蜒东去;能望见西面的秦淮河,画舫的灯火稀落,像鬼火点点;能望见南面的城墙,在夜色中如一道沉默的剪影;也能望见城中心,那里一片黑暗,只有几处星星点点的光亮——那是府衙、军营、粮仓,以及……郑居中的别院。
风很大,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解下披风,露出里面的青衫,还有腰间那柄“守正”剑。剑柄冰凉,却让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子时了。
陈安应该已经潜入军营,准备救陈珂。墨娘子应该在太湖,拦截那艘驶往军营的货船。苏氏应该已经出城,在去镇江的路上。而他自己……该去郑居中的别院了。
腊月廿八,赏梅诗会。
那将是他此生最后一场诗会,也是他最后的战场。
他正要转身下楼,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陈砚秋握紧剑柄,缓缓转身。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身形窈窕,黑衣蒙面,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墨娘子?”他怔住了,“你怎么在这里?太湖那边……”
“我让手下人去了。”墨娘子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城中的灯火,“陈提举,你不能去诗会。”
“为什么?”
“郑居中的别院,今晚不只是诗会。”墨娘子声音低沉,“我收到消息,他要在诗会上,当着所有江南名流的面,逼你写下归顺书。你若写,身败名裂;若不写,当场格杀。而且……北边来的两艘船,丑时就会到别院码头,船上不是军械,是金国的使者。”
金国使者?!
陈砚秋心头剧震。
“郑居中……他要做什么?”
“他要献城。”墨娘子一字一句道,“献出江宁城,作为投靠金国的投名状。诗会上那些江南名流,就是他送给金国的见面礼。只要控制了这些人,就等于控制了江南士林,金国南下时,江南将不战而降。”
陈砚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郑居中贪婪,知道他狠毒,却没想到,他竟然敢通敌卖国!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墨娘子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那枚千眼钱。她将铜钱递给陈砚秋:“这是薛冰蟾给我的。她在太湖查到了证据,郑居中与金国密使往来的书信,就藏在别院书房暗格里。但她受了重伤,来不及送出,只能托我把这枚铜钱给你,说……说你看过就明白了。”
陈砚秋接过铜钱,对着月光,透过那个极小的孔洞看去。
铜钱内部的机簧结构,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机簧的夹层里,藏着一卷极细的纸。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挑出来,展开。纸卷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他凑到月光下,勉强辨认:
“腊月廿八,金使至,献江宁。以诗会为饵,诱江南名流,一网打尽。军械分置军营、粮仓,待金兵南下,里应外合。郑居中已许金国,事成后封江南王……”
后面还有一串名单,密密麻麻,都是江南各州府与郑居中暗通款曲的官员、士绅、商贾。
触目惊心。
陈砚秋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江南腐败,知道官场黑暗,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从知府到县令,从士林领袖到豪商巨贾,竟然有这么多人,准备出卖自己的国土,自己的同胞!
“这些……都是真的?”他声音嘶哑。
“薛冰蟾以性命换来的情报,你说呢?”墨娘子看着他,“陈提举,你现在明白了吗?你要去的不是诗会,是刑场。郑居中不会给你说话的机会,你一进去,就会被控制。到时候,你死了是小事,那些证据,那些名单,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陈砚秋闭上眼睛。
月光冰冷,风也冰冷,但他的心更冷。
怎么办?
不去?陈珂还在军营,郑居中若见不到他,肯定会拿陈珂开刀。
去?那是送死,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
“军营那边……”他艰难地问。
“我已经安排人了。”墨娘子道,“子时三刻,军营换防,会有内应打开西区栅栏。陈安会带陈珂出来,然后从东门走,那里有我的人接应。只要你能拖住郑居中,给他们争取时间……”
“拖住郑居中?”陈砚秋苦笑,“怎么拖?我不去诗会,他立刻就会知道出事了。”
“所以你要去。”墨娘子语出惊人,“但不是去写《赏梅赋》,而是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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