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里间的旧弩,鲁王有无数话语,就要冲喉而出,但是偏偏尽数不能出口。
说什么呢?
书房是有几把弩,可那全是收来的旧弩,又不是真的八牛弩,差得远了,根本不配称之为床弩!怎么能混为一谈!
说这些东西都是旁人陷害,自己绝对没有私藏,或许是匠人从前偷偷藏进去的?
——左右都死无对证了!
还是……
鲁王只犹豫了一瞬,便大声道:“本王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歹人陷害!歹人有心诬陷于我!快叫大理寺过来!让秦寺卿过来!喊陛下亲眼来看!”
他还在嚷嚷,却有一众人匆匆跑了进来。
“提举,提举!边堂搜出龙袍!下官们不敢动,已经封存起来了——提举快去瞧瞧吧!”
很快,一应人都赶了过去。
一只大箱子早被抬了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里头东西一样样取出,摊开在铺了布的地上。
屋子里、屋子外,分明站了许多人,竟是一点动静也无,只有本来被吓得噤声的鸟儿虫儿,眼见安静下来,趁机时不时叽叽喁喁几声。
众人都看向了地面。
民间称为龙袍,其实乃是大衮冕,原是天子登基、祭天一应最为紧要的时候所穿。
时人最为重礼。
这衮冕极为繁复,头冕上有冕旒十二串,前后各缀白玉珠,两侧有充耳,黑介帻附蝉,衮服玄衣、纁裳,中单黼纹,另有蔽膝、大带、玉带等等,还有玉具剑,便是鞋履都非同寻常。
如此一身,做起来自然耗时耗力,少说也要几年光景。
也正是因为如此,鲁王好不容易做成之后,一则想要借这个吉祥之意,二则也担心突然有了好事,仓促之间,没有合适大衮冕,登基仪式出什么纰漏,便将其一并藏放起来。
自己的书房,其中挖有密室,密室之中藏有床弩、衮冕……
“王爷,下官已是遣人去请了大理寺秦寺卿,想来此时正在赶来路上,眼下人虽未到——却不知这床弩、龙袍,又是哪里来的?埋得这样深,难道全是诬陷?”
对着对面人的质问,鲁王的头顿时发起晕来,也不知是不是被左右人挟着胳膊,压得太紧,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这要怎么说?怎么解释?怎么才能撇清?
他鼻腔里热热的,头顶更热了,好像有一股血流直往头上冲,耳朵里像有人在撞钟,嗡一下,再嗡一下,连绵不绝。
好似最长的一下之后,鲁王只觉得眼睛里红艳艳一片,好像蒙了层红纱,还没来得及拨开,那红纱一下子变黑,再也看不清。
挟押着他的左右两个禁卫立刻察觉到不对,急忙叫道:“提举,王爷晕了!”
***
刚搜出证物,鲁王就晕了过去。
掐了人中,激了水,人也没有醒来。
这样的招数用过一回,早已没有人相信。
哪怕大夫来了之后,见到嘴角处不住往外流着口涎的老王爷,把了脉,给出了“风疾”的诊断,药也不敢开,只说自己医术不精,连连告辞,领头的禁卫仍旧觉得这是鲁王靠着什么秘药装出来的,又急忙去请太医。
直到太医到了,诊脉下针,眼见鲁王口水把衣襟、头发都浸湿了,褥子上更是湿漉漉一片,众人才信了大半,只心中仍旧狐疑——这是真的么?怕不是为了活命,在装疯?
戏本子上不是演过吗?为了保命,装疯吃屎的人都有呢!
但不管装疯也好、真风疾也罢,随着在鲁王府中抄出了床弩、衮冕,这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终于算是曲终散了场。
鲁王是第二天早上才勉强清醒的,醒来之后,身体甚至都不能动弹,眼歪嘴斜,口水都没有断过,手也再抬不起来。
鲁王一倒,树倒猢狲散,其余人也治罪的治罪,入狱的入狱,交由提刑司与京都府衙会同调查。
吴员外作为首恶之一,自然逃不了干系,只等判罚,按着从前罪行,不管怎么判,左右都是一个“死”字。
虽然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喉咙、肠胃被毒药灼坏,粪门、鼠蹊便溺失禁,连起身行走都艰难,一天十二个时辰,难以入睡,便是入睡了,全身也痛,即便还在赖活,其中痛苦羞辱,也唯有自己才知了。
鲁王及一干党羽的下场,很快人尽皆知。
京城上下,无不议论,自然个个都说大快人心,又有骂鲁王的,骂吴员外的,骂王府其余爪牙的,另有讨要自己本来钱财田产的,无辜人士借机脱身的,便是京都府衙也借势赶紧把被占的街巷给复了道。
而慈明宫中,对着坐在自己一旁的便宜儿子,杨太后却是长长叹了口气。
赵昱面上愧色难掩,手中捧着茶,心中难受得很,半晌,只好道:“儿子不中用,今次若非母亲……”
杨太后从前一向对这儿子好言好语,给足了面子,可这一回不待他把话说完,已经皱着眉头打断,道:“今日‘不中用’,明日‘若非母亲’,后日是不是又要靠媳妇了?到底谁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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