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义继续对吴拱元帅说着，“吴拱元帅，你要是嫌我那里吵，俺们村后头有块高地，靠山面水，风景好，风水也好，俺找人给你们多盖些院子留着。”
“到时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让咱们这帮老兄弟们都能安度个晚年——就这么说定了！”
这纯朴的话一出口，虽朴实，却最是能够打动人心。
吴拱被逗得前仰后合，笑着摇头，
“好好好，那我这个外乡人，以后就赖在你们山东这里了。”
“王义将军，这十亩地我可是记下了，等我来了，亲自种两畦菜，酿两坛酒，请诸位共饮。”
酒过三巡，话也越说越深。
吴拱借着酒意，又说起了朝中旧事秘辛，说得更细，也更贴合吴家的处境，
“其实不止那些前朝往事，本朝也有现成的例子。”
“韩世忠韩元帅，当年何等威风，黄天荡一战打得金人闻风丧胆，手里的背嵬军、一把雪和水师更是天下精锐。”
“可后来呢？岳飞元帅一死，他立刻就被迫懂了，主动交出兵权，闭门谢客，绝口不谈兵事，终日骑驴游西湖，像个山野老翁。”
“周围百姓还以为他只是一个归隐的老闲人，有过往朝廷官员认出他来下马行礼，他也只微微颔首，从不上前攀谈。”
“就算他府里的下人，也是深知韩元帅被忌惮，有人找的时候只敢隔着院门答话。”
“朝廷想找他的错处，都找不到半分由头，最后才算是表面上得了个善终。”
“再看他的大儿子韩彦直呢？出仕以来就走的是文官路子，考进士、做知州、修水利，在朝中稳稳当当做官。”
“韩家一门，一个解甲归田明哲保身，一个入朝为官光耀门楣——这不也是把鸡蛋分开放？”
“吴家虽然我做不了主，但是想来自然也是会走这么多条路的。”
“有人守着朝堂，有人退居乡野，有人提兵杀敌，进可光耀门楣，退可保全宗族。”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把祖宗的香火传下去。”
他叹了口气，指尖敲了敲桌角的铜牌：“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打了三十多年仗，见多了生死，也看够了朝堂的凉薄。”
“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北伐功成，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不过一切都是虚妄。”
“现在有辛元帅帮助咱们甚至完成了一统的目标，也算是值了。”
“而且既然自己这些人已经不算年轻了，就想跟着大家伙，找个安稳地方，看着天下太平，看着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辈子，也就真的圆满了。”
众人听了，都默然点头。
朝堂之事，从来都是这般凶险。
功高如岳飞，无罪都落得风波亭惨死；知进退如韩世忠，才能得个善终。
吴拱的选择，不是怯懦，是老兵历经世事后的清醒。
岳霖端起酒碗，对着吴拱遥遥一敬，“吴拱元帅深谋远虑，是家族之幸。”
“家父当年若是能多留几分退路，或许。。。”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随即摇头一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不说这些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只盼往后，辛元帅不会再走家父的老路。”
“不会的。”贾瑞轻轻开口，语气笃定，
“岳元帅如果肯留后路，就不是大宋百姓所认识的忠义无双的岳元帅了！”
“岳元帅已经是我大宋忠君报国的一个象征，岳霖将军还请看开一些吧。”
“至于说你担心的辛元帅，辛元帅崇敬岳元帅，但他毕竟不是岳元帅，不是说他不如岳元帅，只是他比岳元帅多了为自己思量几分退身的余地。”
“岳元帅心里只有家国百姓，没有自己；辛元帅心里不止装着家国百姓，也装着弟兄们的活路。”
“辛元帅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到了，咱们照着走，再为了元帅自由发挥一下，错不了。”
正说着，吴拱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密信，递给贾瑞：“差点还忘了一件正事。”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我托人从临安带回来的消息——不算顶级机密，但你们也该知道，心里好有个底。”
贾瑞接过信，展开来看。
赵六连忙凑过去，脑袋几乎贴到贾瑞胳膊上。
李林和王义也伸长了脖子，眼神都落在信纸上。
岳霖没凑过去，却也坐直了身子，指尖微微收紧，显然也在留意。
信上字迹潦草，显是匆匆写就。
大意是临安朝中一直对辛弃疾元帅在前线拥兵自重颇有微词，而且对将辛元帅尽快召回安置的争论愈演愈烈。
左相汤思退一系频频发难，有大臣提议将辛弃疾调离军中，封王后改授枢密副使一类文职，明升暗降，夺其兵权。
另有言官暗中弹劾辛弃疾“拥兵自重、结纳匪类”，所谓“匪类”，指的自然就是山东等各地未在大宋军籍之上的义军。
信末还留有一行小字：官家未置可否，然德寿宫意难平，秦党余孽仍在暗中活动，不可不防。
贾瑞看完，缓缓地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他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握杯的手掌微微地收紧了些。
“意料之中。”贾瑞淡淡地说道。
“果然！”赵六冷笑一声，抓起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老子就知道，这帮人闲不住！仗要有人打，功不能有人立，天生的贱骨头！”
“德寿宫里的那位，一辈子就会猜忌武将，杀岳元帅的账还没算，又想来害辛元帅！”
李林皱着眉头，沉稳分析道：“德寿宫有意见不奇怪，官家没表态才是关键。”
“官家自上位这半年多，能看出来心中尚有抱负，是想北伐的，他应该会知道辛元帅对他、对大宋的作用，未必愿意自毁长城。”
“只是，无形之中有位太上皇压着，恐怕他也难做。”
“先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了。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做扎实，让朝廷抓不到把柄。”
“只要没过错，他们想对辛元帅动手也没由头。要是强行出手，就是咱们清君侧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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