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来了?阎埠贵把电视音量拧低了些,有些诧异,心里还是有些侥幸。
闫解成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才开口说:爸,我跟王芳盘了个饭店,在城南那边,生意还行,就是最近周转有点紧,想跟您借点钱,先应个急。
阎埠贵看着他,没接话。
他这大儿子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窝陷了,嘴角那圈燎泡在昏暗的屋里头都看得清楚。
他在心里把闫解成这些年的账过了一遍——修车铺赔了,小卖部赔了,现在又开了饭店,每一次回来都是借钱,借了还不上,还不上也不提,等下回再借的时候才把上回的茬儿带过去。
你那个饭店,开多久了?阎埠贵开口了。
半年多了。
挣了钱没有?
闫解成顿了一下:头几个月还行。
阎埠贵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把杯子搁回桌上,摸了一把杯子沿才开口:你上回借我的那笔,还了没有?
闫解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起上回借钱是去年秋天,说好了年底还,到现在一分没动。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爸,我......
你什么你。阎埠贵打断了他,你回来一次借一次,借了就不提还的事。我这把老骨头了,存那几个钱是留着棺材本的,你拿去花了,我怎么办?
闫解成坐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他爹的脸,那张脸比从前瘦了,两颊凹进去,颧骨支棱着,下巴上的皮松垮垮地往下坠,在灯底下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牛皮纸。
他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别的什么,哽在喉咙口上下不来。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不还,是实在周转不开。等饭店挣了钱——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阎埠贵把收音机的音量又拧大了一些,我没有,你走吧。
闫解成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阎埠贵坐在椅子上的侧影,收音机里的戏曲唱腔盖住了他临走前说出的话,也不知道他爹听没听见。
门带上之后,脚步声在院子里远了,被风吹散了。
阎埠贵在屋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电视机还在响着,唱完了一段换了一段,他也没换台。
他把那只茶杯端起来看了看杯沿上那圈茶垢,拿了块抹布擦了擦,又搁回去了。
这事他后来跟秦淮如提了一嘴。
那天秦淮如来送粥,阎埠贵靠在床头把闫解成借钱的事跟她说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户上,像是跟窗户外面的老槐树说话一样。说完了他补了一句:你那份协议还在吧?
秦淮如把粥碗搁在桌上,说:
阎埠贵嗯了一声,又说: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靠不住。还是你吧。他说完把粥碗端起来了,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舀了一口送进嘴里了。
秦淮如站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
老头儿低头喝粥的样子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那几句话他酝酿了一整个下午才讲出来的。
她说了句大爷您放心就走了,出了门之后她站着哈了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她攥紧了围裙的口袋,那里面有一把钥匙和一卷油纸叠起来的小方块,都是易中海的,都是她帮着他收拾的。
张建军那边最近也没闲着。
王助理从沪上回来之后又跑了一趟港岛。
在沈婉莹的帮助下,租了间办公室,挂了块远景商贸有限公司的铜牌子,法人写的是王助理自己的名字,实际归属都在张建军手里。
沈墨兰帮衬着搭了两条路子,一条是往内地进小家电的贸易线,另一条是跟几家本地的小厂子拿货。
王助理在电话里跟张建军汇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亮了些:张先生,港岛这边路跑通了,下个月可以发第一批货过来。
张建军在电话这头说:你先跑着,不着急挣钱,把路摸熟。他又问了一句,秦亮那边最近有没有电话来?
有。他上个礼拜打了一次,苏女士让他问您什么时候过去看看。
张建军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钟:跟他说知道了。等天暖和了再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又搁下了。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挂着,像是撑不了几天了。
他伸手把抽屉里那沓沪上的材料拿出来翻了翻——洋房三栋、石库门两处、空地一块、厂房一片,红笔圈着的数字,蓝笔画的箭头,整整齐齐的。
他把材料合上锁回抽屉里了,站起来把画眉的笼子门打开,画眉扑棱了两下翅膀跳到架子上叫了两声。
他看了它一会儿,又坐回去了。
沈婉莹那天下班回来,进门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又买了?
买了块地。
多少钱?
不贵,没花多少。
沈婉莹了一声也没再问了,把菜盛出来端上桌,拿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坐下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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