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年10月4日中午·记朝干燥
正午时分,太阳升至天顶,但光线并不强烈——多云的天空将阳光过滤成柔和的、均匀的白色光幕。气温回升至十八度,湿度却骤降至两成,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皮肤表面的所有水分。风吹过时不再带有湿润的凉意,而是干冷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秋风,刮在脸上让人感觉皮肤紧绷,嘴唇干裂。
记朝的辽阔疆域在这一日正午呈现出深秋特有的干燥景象。从北方的河北区到中原的河南区,再到南方的湖北区,大多地方都处于这种低湿度状态。田野里的泥土因为缺水而出现细小的龟裂纹,河床水位下降,露出边缘干涸的淤泥。树叶在干燥的空气中加速枯萎,稍有风吹就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湖州城东区的院落群内,这种干燥加剧了囚徒们的痛苦。他们已经近两天没有充足饮水了——凌族只提供最低限度的水和食物,确保“货品”不死,但绝不让他们好过。干裂的嘴唇、起皮的皮肤、嘶哑的喉咙,成了大多数人的共同特征。孩子们哭闹时声音都变得微弱,因为缺水让他们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中央宅院的前厅,气氛依然压抑。但和清晨不同,现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压抑的亢奋。那个不怕酷刑的士兵被带走了,但他的事迹已经在被囚的百姓中悄悄流传。人们低声交谈,眼神交流,虽然不敢大声说话,但彼此都能感受到心中重新燃起的那点火星。
三公子运费业还被绑在柱子上,经过半天的捆绑,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饥饿、干渴、寒冷、麻木,这些生理上的痛苦折磨着他,但更折磨他的是心理上的冲击。那个士兵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回响:“你那些所谓的‘秩序’、‘法律’,在真正的恶人面前,一文不值。”
真的吗?自己这几天的坚持,真的是错的吗?
他想起父亲运费雨大将军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治国如治军,要恩威并施,要得民心。一味严苛,只会离心离德。”当时他不以为然,认为父亲老了,变得软弱了。现在……现在他有些懂了。
但懂得太晚了。
而在宅院西侧的一间小屋里,另一场对峙正在上演。
这间小屋原本是柴房,现在被改造成临时审讯室。房间不大,约莫十尺见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鞭子、夹棍、烙铁、铁钩、绳索……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些刑具投下狰狞的影子。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跳动,将屋里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变形。
那个不怕痛的士兵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和运费业一样。但他没有被绑得很紧——凌族看守已经知道,绑得再紧也没用,这个士兵不怕疼,不会因为捆绑的痛苦而屈服。
他的状况看起来很糟糕。全身布满鞭痕,左肩有焦黑的烙铁印记,十根手指因为夹棍而严重变形,有些指骨明显断裂,呈现不自然的弯曲。鲜血从各处伤口渗出,已经干涸结痂,但新的伤口还在缓慢流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但他还活着。而且,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刺客演凌坐在桌后的椅子上,双手抱胸,死死盯着这个士兵。他已经在这个审讯室里待了近一个时辰,用尽了各种方法:威胁、利诱、酷刑、羞辱……但无一奏效。
这个士兵就像一块顽石,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我就不明白了,”演凌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挫败而沙哑,“你这个士兵的嘴怎么就老是撬不开呢?你到底想要什么?求饶一句,认个错,服个软,就这么难吗?”
士兵抬起头,看着演凌,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的嘴就是撬不开,又怎样?你看看我有屈服吗?酷刑我也不怕。你看看你这恼羞成怒的样子——你是刺客吗?还是我们认知中那种神秘、冷酷、不可战胜的刺客吗?我看你连屎都不如,甚至说连我们都不如。”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但士兵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演凌的脸色瞬间涨红。他猛地站起来,走到士兵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鼻子:“你这个士兵,竟敢如此羞辱于我!小心我杀了你!”
“杀我?”士兵笑了,那是一种豁达的、无畏的笑,“你以为我怕死吗?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怕死。哪怕你现在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怕的。哪怕真把我杀死,我也无所谓。死有什么可怕的?对我来说,死就是闭上眼睛,什么感觉都没有。比活着受罪痛快多了。”
他顿了顿,盯着演凌的眼睛:“倒是你,演凌狗,你敢杀我吗?杀了我,你就少了一份货品,少了一份赏钱。你们凌族干这行不就是为了钱吗?杀了我,你拿什么向你的上级交代?拿什么向你那个凶悍的夫人交代?”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演凌的软肋。他确实不敢杀这个士兵——不是不忍心,而是不能。这个士兵虽然嘴贱,虽然难缠,但毕竟是“货品”,能卖钱。杀了就是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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