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互把第七份简历扔进碎纸机时，打印机正吐出新的面试评估表。纸张边缘还带着静电，她用指腹捻开时，前台阿梦抱着一摞文件经过，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敲出急促的声响。
“珠姐，302 室的康康总又来电话了。” 阿梦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线晕成了熊猫眼，“他说咱们推荐的人连 Excel 透视表都不会做，还骂…… 骂咱们是骗子公司。”
碎纸机的轰鸣声里，阿互抽出抽屉里的薄荷糖嚼了一颗。玻璃隔断外，老周正唾沫横飞地对着新人训话，“记住了，眼泪是最不值钱的盘菜！客户要的是能上桌的硬菜 —— 能签单的人，能回款的合同，其他都是废话！”
她推开 302 室的门时，康康总的茶杯正悬在半空。红木办公桌上散落着五份简历，最上面那份的边角已经被捏得起皱。“阿止推荐的人，” 康康总把茶杯墩在桌上，茶水溅到阿互的黑皮鞋上，“上礼拜说精通 SAP 系统，结果连供应商编码都分不清。你们天岂是觉得我张某人好糊弄？”
阿互弯腰捡起那份简历，指尖划过 “精通办公软件” 的加粗字体时停顿了半秒。上周阿薇为了冲业绩，硬把行政助理包装成供应链专员推过来，现在人跑了，烂摊子留给整个部门收拾。“康康总，这是我们的失职。”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新的文件夹，“但您要的汽车零部件采购主管，我带来了三个备选方案。”
文件夹里没有简历，只有三张 A4 纸。第一张列着本地三家主机厂的采购负责人名单，标注着各自的离职意向和薪资预期；第二张是近半年同类岗位的跳槽数据，用折线图标出薪资涨幅曲线；第三张是天岂的赔付条款 —— 若推荐人选三个月内离职，全额退还服务费并免费补荐。
康康总的手指在第一页名单上敲了敲：“李建国？他在众众干了五年，能挖动？”
“他太太下个月调去C城工业园，” 阿互翻开手机备忘录，“上周三我在人才市场碰到他太太，聊起孩子上学的事。” 她没说的是，为了查这条线索，她蹲在社保局门口守了三个工作日。
玻璃柜里的招财猫晃着爪子，康康总的笔在合同上悬了三分钟。“服务费能不能降两个点？”
“看这页，” 阿互指向补充条款，“如果李主管能带来他的核心供应商资源，我们免费送您半年的人才盘点服务。” 她清楚，这个男人真正想要的是打通华东地区的配件渠道，而非单纯的招聘。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阿薇正对着镜子补妆。看见阿互进来，她的睫毛膏刷子顿了顿：“珠姐，康康总那边……”
“合同签了，” 阿互接了杯冷水，“下个月起，你的客户资源转给新人跟进。”
阿薇的脸瞬间白了：“凭什么？我这个月业绩只差三万就达标了！”
“上周你推给电子厂的三个普工，有两个是失信被执行人，” 阿互看着她，“工厂人事部查出来的时候，生产线已经停了四小时。” 冷水滑过喉咙，带着铁锈味，“孙浩天说，这个月的负分，你一个人扛。”
打印机又开始工作，吐出的离职申请上，阿薇的签名歪歪扭扭。阿互想起三年前自己刚来时，这个女人教她怎么用美颜相机修改候选人照片，怎么编造离职原因应付背景调查。那时她们挤在同一个隔间，分享同一份外卖，直到有次阿薇把阿互的意向客户撬走，还在孙浩天面前哭诉是阿互抢了她的单子。
财务室的阿瑟抱着报表经过，拍了拍阿互的肩：“还是你厉害，阿薇这姑娘太急了，以为天天加班就能当销冠。” 他压低声音，“孙浩天说，让你下周去总部开会，可能要升主管。”
阿互望着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天岂人力的招牌在夕阳里泛着冷光。她想起刚入职那年，带她的师傅阿果说过的话：“中介这行就像打麻将，摸到烂牌别急着扔，看看别人要什么。” 阿果去年退休时，全公司只有阿互去送了他，老头塞给她一包茶叶，说自己年轻时为了抢个单子，把怀孕的老婆扔在医院签字。
晚上九点，阿互在地铁口买了份炒粉。手机弹出群消息，新人小周在群里发了九宫格加班照，配文 “努力到感动自己”。底下立刻有人附和，各种 “加油” 的表情包刷了满屏。
她点开小周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今天又帮客户筛选了 200 份简历，虽然累但很充实。” 配图里，杂乱的办公桌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阿互记得，这个男孩上周把应届生简历改成五年工作经验，被客户投诉到总部。
炒粉摊的油烟呛得人眼睛发涩，阿互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她抱着湿透的简历站在公交站台，阿薇开车经过，摇下车窗说：“上车吧，这么拼干嘛，差不多就行。” 那时的她们都以为，勤奋是最好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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