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就要往外走,袖口的红纸都露了个边,看样子是打算出去把人扔下山。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是几个寻山的散修,没什么本事,应该是误闯。别沾太多血,脏了山里的清净。”
这些年,偶尔也会有游方道士、猎妖人误闯这片山脉,大多是循着稀薄的邪煞气息找来的,却连我们的院子都找不到,就在外围打转。以往都是岳绮罗出去处理,轻则抹去记忆扔下山,重则废了道行,全看她心情。
只是如今孩子们都在,我不想让太多血腥气沾到家门口。
岳绮罗抿了抿唇,显然不太乐意,却还是乖乖点头:“知道了,听你的。我去去就回。”
她说完,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赤色残影,消失在院外的密林里。
阿瑶好奇地扒着篱笆往外看,被阿澄拉了回来:“别凑过去,娘亲会处理的。”
阿沅也点点头,小大人似的附和:“对,娘亲很厉害的!”
我看着三个孩子,心底一片柔软。
没等多久,岳绮罗就回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三个不成器的小道士,连路都走不明白,还想学人除邪。我把他们扔到山外三十里地了,抹了记忆,估计醒了还以为自己迷路了。”
她说着走到我身边,邀功似的:“我没伤人,就吓唬了他们一下,够听话吧?”
“嗯,很乖。”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哼了一声,耳尖却红得更厉害了,转身就往灶房走:“我去看粥,马上开饭!”
识海里的系统笑得不行:
【哈哈哈哈绮绮子现在真的好乖!大佬说什么就是什么!】
【以前是杀人不眨眼的邪灵,现在是老婆说啥都听的妻管严,反差萌拉满!】
【毕竟是大佬宠出来的嘛~磕死我了磕死我了!】
晚饭很简单,一锅山菌粥,一碟凉拌野菜,还有一盘蒸得软糯的野薯。三个孩子围坐在小木桌旁,捧着小碗吃得香甜。阿瑶吃饭最不老实,一会儿夹菜给阿澄,一会儿喂阿沅吃野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澄安安静静的,时不时给两个妹妹夹菜;阿沅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弯成月牙。
岳绮罗坐在我旁边,不停给我碗里夹菜,自己反倒没吃多少,一个劲儿盯着我看。
“看什么?”我侧头问她。
“看你好看。”她压低声音,凑在我耳边说,语气带着点狡黠,“看了十年,还是好看。”
我失笑,夹了一筷子野菜放进她碗里:“快吃饭,孩子们都看着呢。”
她撇撇嘴,却还是乖乖低头吃饭了。
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了会儿消消食,天就彻底黑了。山里的夜来得早,月亮挂在树梢上,洒下满地银辉,虫鸣阵阵,晚风清凉。
我和岳绮罗给三个孩子洗漱完毕,送回屋里睡下。三个小家伙挤在一张大木床上,阿澄睡最外面,阿瑶睡中间,阿沅挨着墙,不一会儿就呼吸均匀,睡着了。
替她们掖好被角,我们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石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果酒,是去年秋天用山果酿的,度数不高,带着清甜。岳绮罗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我肩上,望着天上的月亮,久久没说话。
山风拂过,竹影摇晃,满院都是草木的清香。
“在想什么?”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
她抿了口酒,声音带着点酒气的软:“在想以前。”
“以前在青云观的时候,我总觉得长生没意思,天天对着道经,对着一群迂腐的老家伙,烦都烦死了。后来出来了,夺舍,杀人,被人追着跑,遇见无心,觉得总算有个同类了,结果也不过是个道不同的陌路人。”
她顿了顿,往我怀里缩了缩,像只找暖的猫:“那时候我总觉得,长生就是一遍一遍重复着无聊,看着身边的人老死,看着朝代换了又换,没什么盼头,也没什么牵挂。活多久,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我抬手,轻轻顺着她的长发,没说话,静静听着。
“直到遇见你。”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星,“柳漾,我以前从来没想过,长生也能过得这么有意思。有你陪着,有三个小家伙闹着,每天醒过来,都觉得日子有奔头。”
“就是……”她皱了皱鼻子,有点遗憾,“觉得时间不够用。好像一眨眼,孩子们就长大了,再一眨眼,她们就要有自己的日子了。明明我们还有千百万年,可我总觉得,怎么过都不够。”
看着她眼底的认真,我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我又何尝不是呢。
千年游荡,我见过春秋更迭,见过王朝覆灭,见过人间百态,心早就冷得像山巅的积雪。我以为永生永世,都只会是我一个人,看遍山河,独行万古。
直到暗巷里那一眼,看见一身是血、却依旧瞪着眼睛炸毛的小姑娘,看见她眼底的桀骜与孤寂,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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