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您对奴才好狠、好狠。他心间一潭死寂,近乎麻痹地望着抿唇不语的春婵,就等待春婵、亦或可以称之为嬿婉本人对他的一纸宣判。
“不,不知怎的,嬿婉后来越来越不愿意去探究她幻梦中的恶人了,尽管她最终已差不多认定这是她的前世无疑。她清醒时反复和我说,她想把她的前世尽数忘掉,在大代的这片天地好好活下去,陪她额驸一起度过她这一世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岁月,再也不回到从前了。而且…这也是她不肯入睡的缘由,她越想越偏执,越偏执也就越思虑得多。我隐隐觉得她在怀疑自己一旦入梦,梦中她珍视的人就会再受一次伤害,她宁可自己不眠不休都不愿意伤害这个人。”春婵说得很迟疑,且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又遽然改口:“后面这完全是我的主观推断,但她想忘却前世却是千真万确,她亲口如此说的,不掺一丝水分。”
那么这个凌云彻还真令她难以忘怀,如今他早已全无嫉妒,也非拈酸,仅是由衷地为她的重情重义所带给她的额外折磨而心痛不已。
望着进忠神采茫然若失,两行清泪不知不觉从他睑下零落垂淌,春婵也有些发急了,双手抓握住他的腕子,攸切道:“额驸,如今你痴痴呆呆有什么用?能减轻嬿婉的苦楚么?要么与我回去,要么等明日…”
“我跟你回永寿宫,她若醒了,我就与她说话,她若睡着,我就守在床榻边陪伴她。”不待春婵说完,他就做好了决定,心下赶紧推算宫人巡夜的间隙,一待到相对安全的时机就与春婵一道狂奔而去。
宫室内幽静得犹如一洞雪窟,待他迈入嬿婉的卧房,春婵就悄然退了出去,将门阖实。
房内一豆烛光都无,但窗框处的帘未完全掩上,遗留了一席清亮的月光覆在躺卧床榻的嬿婉面孔上。
她诚如春婵所言,睡熟了,无论他如何在她身畔轻唤她,她都不曾醒来。
那就好好歇息吧,嬿婉。他跪在了床脚下,双肘伏在她床榻的最边缘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睡颜看。
不知自己能如此安然望她的时岁还有几何,时至今日,当真要把凝视她的每一眼皆当成最后一眼去回味了。
不,不仅是望她,与她笑闹、听她的讥诮、挨她的责打也皆要当作最后的诀别。
眼眶中的泪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她的姣好容颜在他目中时实时虚。他怔了须臾,急不可待地将双眼反复擦拭起来,试图在眼泪汪润的前一刻就将其彻底抹干,以此再多清晰地目视她一眼、又一眼。
这一夜,不知是不是四阿哥送来的药丸所起的效,嬿婉睡得相当安适。他跪了近三个时辰,都不见她的面容上显现一丝异样的厉色。
他挪动着早已无知觉的腿脚,又往她的身畔靠近几寸,就好似前世为鬼时陪着鬓发花白皱纹遍布且神志不清只能卧床不起的她一般守护着她。
“嬿婉,从前奴才真的很对不起您,奴才先是色欲熏心,后来…奴才终归是回不了头了…奴才一厢情愿的真心您实在不想要,将它视作累赘、负担、甚至污秽,奴才理解,奴才现如今非常理解…友情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为人不齿的其他肮脏情谊…”
他以气声轻轻缓缓地诉说着,眼泪已近乎干涸,不再能流淌至她的床缘了。而这一席话的末了,终是免不了以无尽的“奴才对不住您”作为结尾。
她的笑靥微现,似在做一场旖旎馨甜的美梦。他的目光霎时被她的神采吸引,如痴如醉地盯视着,心中默念了无数遍谢天谢地。
不消片刻,她的樱唇翕动,他赶紧屏着呼吸静静去体悟她在梦呓什么。
“你不配动他。”他本以为自己闻之会心灰意冷,但见得嬿婉面腮浮现的浅笑,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坦然地想着即便如此也是可以接受的。
是啊,只要嬿婉开心,自己不配动凌云彻就不配吧。希望她可以顺利地在梦中杀死她最恶心的自己,他暗暗祷告道。
“你的孙哥哥膘肥体壮瞧着就十分神气,还待你那样好,你怎配伤害他呢?”他半个字都未能听清,只觉嬿婉絮絮地说了些令她自己都忍俊不禁的戏言,紧接着她唇畔的笑意就越发浓重了。
原来勒死或是刺死自己于她而言是一桩海清河晏般的美事,而且她的情绪也不似前世杀自己时那般波动极大了,显然是长了不少胆量。他轻叹了口气,仍旧以极尽温柔的眼神痴望着她。
很快,她不再咕哝,像是这一场梦已被她自然而然地度了过去。
月影西沉,他感到自己的眼皮沉似铅块,但还是不愿舍弃这一段可与她相处的、所剩无几的时光,几乎是紧掐手心强打精神去陪伴她。
自己是什么时刻昏昏沉沉地晕过去的,他丝毫都不知晓。但他伏在嬿婉的枕边,虽闭目也睡眠极浅,片晌后即被她轻小的翻身声惊醒。
她的脖颈略微左右摆动着,似在幻梦中搜寻什么东西,但情状并未表露出分毫的怆痛。他不可自抑地警觉起来,屏着呼吸待她有下一步的动作或是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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