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昌心思通透,瞬间听出其中玄机,当即正色回话:“回张大人,首先,你说的这种情况绝无可能发生。我家爷素来恪守本心、重亲顾家,万万不会做出为外人琐事委屈自家孩儿的事。再者,老家时常有人往来京都,这般家事根本瞒不住。一旦传回去,被老太爷知晓,老太爷最是疼惜晚辈,必定会亲自赶来京都问责,届时我家爷定然难逃责罚。”
“老太爷竟这般宠溺孙辈?”张景先满脸错愕。
“自然。”新昌笃定答道,“老太爷一生护犊,隔辈更是疼爱万分,对自家孙辈,不论是孙女还是孙儿皆视若珍宝。”
听闻此言,张景先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他知晓再也求不动云新阳,心中郁气难平,连最基本的礼节也尽数抛却,喝了人家请的茶,起身也不道谢,亦无半句告辞,便拂袖离去。
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新昌忍不住低声嘀咕:“世人助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位张大人倒好,旁人帮他便是理所应当,稍有推辞便觉得是薄情寡义,实在太过偏执自私。”
他随即转头看向云新阳,颇为不解:“爷,小的实在不明白,张大人好歹也是满腹诗书、高中榜眼,学识渊博,可人品格局、三观认知,怎的半点跟不上才学。”
云新阳闻言轻笑,心情因了结一桩烦心事而颇为松弛,随口打趣:“我倒是发觉,新昌近来愈发通透机敏,说话办事越来越稳妥了。”
“爷又打趣我!”新昌无奈笑道,“方才他问话意图那般直白,我若是还听不出端倪,辨不出利弊,哪里还配跟在爷身侧伺候?不如干脆回家看门算了。”
云新阳顺势逗他:“听你这意思,倒是说柴胡愚笨,只配看家守门了?”
“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新昌连忙摆手告饶,“我绝无此意!您这般曲解,若是被柴胡听见,可饶不得我!”
云新阳笑意更浓,故意追问:“原来如此,合着是怕柴胡心眼小、睚眦必报?”
新昌自知口舌之争向来赢不过自家爷,多说多错,只得无奈闭了嘴,不再接话。
云新阳这才神色郑重的就新昌刚才的问题缓缓开口剖析道:“古往今来,胸中才学从来不能与人品心性划上等号。心性端正、胸襟高洁之人,满腹经纶、渊博学识便是济世良方,可用来安邦定国、造福万民;可若是心术不正、私欲熏心之辈,一身学识反倒成了作恶的利器,只会让其行事更狡诈、害人更隐蔽,歹毒手段往往远胜寻常粗鄙恶人。”
“远的不说,前有饱读诗书、满腹策论的奸相,朝堂典故、律法条文无一不精,可他偏偏利用对朝政规则的熟知,结党营私、构陷忠良,靠着过人心机与才学蒙蔽君主,祸乱朝野多年;放到如今翰林院也是同理,有人熟读圣贤典籍,张口皆是仁义道理,心底却只计较一己得失,事事处处都想着旁人迁就自己,丝毫不懂换位思考、体谅他人。”
“所以,读书即是教人明辨是非、收敛心性,可若是本心根基歪了,学得再多道理,也不过是用来为自己的私心私欲强词夺理罢了。”
新昌听了点头认可说:“可不是吗?从前在乡下,看到笨人只会干笨事,做点坏事很快就会被人发现,而聪明人则不同,干起坏事来,往往就比较隐蔽,聪明人又读了书,自然变得狡猾至极,干起坏事来自然更加的不易被人发觉。”
“嗯,新昌哥原本就是聪明人,如今识了字,读了书,可不就是变得更聪明了,连榜眼的话都能一下子从中听出玄机来,从容的应对。”云新阳又开始打趣新昌。
新昌听了挠挠头,只是嘿嘿的一笑,怕云新阳继续打趣他,再不接话。
时光在云新阳日日忙碌公务中倏忽而过。应老大辞别云家、离开京都,转眼已是近一个月。这一日,他的货船一路乘风破浪、几经颠簸,总算停靠在上埠码头。船身停稳妥当,他便急不可待的快步登岸,径直奔向镇上云家开设的铺面,一见到店里伙计,当即扯开嗓门高声呼喊,生怕沿街往来行人听不见:“大喜讯!大喜讯!云大人高升啦!”
这声喊叫,果然很快引得周遭数位脚夫围拢上前,纷纷追问:“当真?云大人升了何等官职?官职能比知府老爷更大吗?”
应老大闻言顿了顿,略带窘迫地摇了摇头:“这……新昌小哥当初同我说过,可一路奔波,我倒是记不清名号了。这也怪不得我,咱们寻常百姓,只听过戏文里常提的知县、知府、按察使、巡按一类官职,其余朝中品阶,繁杂众多,哪里分得明白,就知道能经常见到皇上了。”
其实众人本也无心深究确切官阶。众人皆知云新阳原本官阶便高出本地县令,如今再度升迁,地位只高不低,何况时常能见到皇上,这官必然是大的去了。
镇上能走出这样一位朝中重臣,于当地人而言亦是一桩值得夸耀的荣光。不少人心中暗自盘算,日后家中若遇上难断的大事,有这般高官作为乡里靠山,好歹多一处求助门路,因此听闻喜讯皆是发自内心欢喜,转头便四下奔走传扬。不过半日功夫,云新阳升官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上埠镇,和四邻乡间。
云家铺子里的伙计,听说自家东家升官了,皆是与有荣焉,拿到信,也不管自家店门口的那群人都在议论什么,高兴的个个跟个孩子似的,自顾自的又蹦又跳,争着抢着要去云家送信。
最后掌柜新勤果断的决定:“好了,都别抢了,这信我去送,如果二伯给赏钱,拿回来咱们买糕点大家一起吃。如果二伯太高兴,忘了给送信的赏钱,也别气馁,我估摸着,事后上埠镇这些铺子里的伙计必然都是会有赏钱的。”
大家听了点点头,东家升官了,他们自然高兴,最高兴的点,自然是可能有赏钱拿喽。
新勤一路奔到荒地,还没到门口呢,就举着信高喊:“攀墩墩,开门,快开门!”
攀墩墩听着这急切的声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打开门,看到新勤一只手里拎着个包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封信,就知道可能是来自京都的,忙问:“是京都三爷的信吧?你进来亲自送给老太爷,还是由我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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