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五年的夫妻,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就能把彼此的心意传过去。
王谦转身要走。
“爹!”
一声稚嫩的喊叫从炕上传来,又尖又脆,像是玻璃碎了,在这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亮。
王谦转过身,王小山已经醒了,从炕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一条缝,但已经看见了王谦背着背包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的情景是不是做梦,然后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爹!”王小山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谦走回去,蹲在炕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山子,爹去打肉,你在家听话。”
“爹不走!”王小山扑过来,搂住王谦的脖子,两只小手抱得紧紧的,像一把锁,不肯松开。他的力气小得可怜,可这一刻王谦觉得那只小手有千钧重,搂着他的脖子,让他迈不开步子。
王谦拍了拍他的后背,“爹过几天就回来,回来给你带肉吃。”
“不要肉肉,要爹!”王小山把脸埋在王谦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滴在王谦的脖子上,热热的。
杜小荷过来想把王小山抱走,“山子,让爹走,爹去打猎,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王小山搂得更紧了,手指头抠进王谦的衣领里,死活不撒手。他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地喊着“爹不走”“爹不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撕心裂肺。隔壁院子里都能听见了。
王谦蹲在炕边,搂着儿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他使劲忍着,不让掉下来。当爹的不能在儿子面前掉眼泪,这是他爹教他的——男人有泪不轻弹,再难的事也得咬牙扛着。
“山子听话。”王谦的声音有点哑,“爹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讲故事,讲大山的故事,讲大熊的故事。”
“不——要——”王小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了,“要——爹——不——要——故——事——”
杜小荷的眼圈也红了,但她没哭,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哭,哭了孩子更不撒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山子,你看,爹的枪。”她指了指王谦肩上的猎枪,“爹要用枪去打野猪,打回来炖肉给你吃。你不是最爱吃肉吗?”
王小山抽噎着,看了一眼枪,又看了一眼王谦,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爹很快就回来,三天,就三天。”杜小荷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天以后爹就回来了。”
王小山摇摇头,又搂紧了王谦的脖子,“不,一天都不行。”
王谦咬了咬牙,把王小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衣领上掰开。王小山的手小,手指头细得像豆芽,可攥得紧紧的,王谦掰开一根他又攥上一根,掰开一根又攥上一根,像是在跟他爹拔河。王谦狠了狠心,一下子把儿子的手全部掰开,塞进杜小荷怀里。
“我走了。”王谦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王小山的哭声,撕心裂肺的,一声比一声高。“爹!爹!爹!”
王谦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屋门,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到屯子中间的土路上。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但屯子里已经有人起来了,谁家的烟囱冒着烟,谁家的狗在叫,谁家的孩子哭了一声又安静了。
王小山的哭声还在身后响着,隔着院子隔着一道墙,还是那么清楚。王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枪带往肩上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白狐跟在他脚边,竖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哭声,不时回头看一眼,又转过来看王谦,像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小主人在哭,主人却不回去。
黑风、闪电、雷霆也不安地叫了几声,夹着尾巴,回头望着王谦家的方向。
“走。”王谦对它们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白狐收回了目光,跑到了前头。三条狗也跟了上去。
屯口在屯子的最东头,是一块空地,旁边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少说活了几百年。老槐树的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大伞,遮住了一大片空地。树下有几块大石头,平时屯子里的人在这歇脚、乘凉、拉家常。
王谦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
黑皮最先到。他蹲在老槐树底下,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王谦,赶紧站起来,把烟掐灭了踩在脚下。“谦哥!”
王谦点点头,“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带齐了。”黑皮拍了拍背包,“枪、子弹、刀、干粮、水壶、盐巴、火柴,一样不少。我妈还给我烙了五十张饼,够吃好几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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