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弓力特劲的箭矢直接穿透了榆木盾牌,箭头从盾牌的背面钻出来,刺进持盾士卒的手臂或胸口,一个盛军的士卒被一箭射穿了左臂,箭杆卡在他的上臂里,他咬着牙用右手把箭杆掰断了,又抓起盾牌挡在自己面前。
绿营的鸟铳兵跟在弓手后面,趁着弓手压制的间隙列队放铳,上千支鸟铳同时开火的声响虽然不如红夷炮那样震撼,但那股白烟和铅弹的密度却更加致命。铅弹打在城头的垛口和女墙上,迸出一溜溜的火星和碎屑,偶尔有铅弹从垛口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打中后面的人,中弹者身体猛地一颤,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城头的砖地上。
孔有德蹲在墙垛后面,被硝烟呛得连咳了几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大声喊道:“狗日的全节干什么去了!该开炮了!”
右协协统全节负责指挥城头所有火炮的齐射,全节一直没有下令开火,他在等清军的弓手和铳手进入更好的射程,他想等他们再靠近一些,等那些推着云梯和楯车的步兵也进入阵线之后,再一次性打出去,让这轮炮火的效果最大化。
城头上的士卒们在清军的箭雨和弹雨里拼命支撑着,有人用木盾挡在前面,有人蹲在墙根下装填鸟铳,有人猫着腰把滚木和礌石搬到垛口旁边备用,孔有德在城楼上来回跑动,看到哪里被压得抬不起头就去把蹲在地上的人踹起来。
真定城里的民夫和百姓也被组织起来了。男人被编成队,负责搬运火药桶和粮食袋;女人和半大孩子负责烧水送饭和照顾伤兵。
城墙后面临时搭了几排棚子,里面铺着干草,伤兵被抬下来之后便放在那里,随军的医官忙着给他们止血、包扎、锯掉被打断的肢体,有人疼得咬着木棍浑身抽搐,有人被锯了腿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从城头一直弥漫到城中的每一条街巷。
城外清军的阵地上,号角声此起彼伏地响着。一队队的八旗兵、蒙古兵、汉军旗兵和绿营兵正在列阵,他们分属不同的民族和军事集团,女真人、蒙古人、汉人。
这里面有辽东人、宣府人、蓟州人、昌平人,各色旗帜盔甲和兵器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光。
双方原本都是对手,如今他们都站在同一面旗帜下面,朝着同一座城墙的方向列好了阵势,也不知道皇太极用了什么办法将这些人撮合到了一起还能让他们发挥出较强的战力。
孔有德借着炮火的间隙从墙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城下扫了一眼,然后缩回来,吐出一口带着灰土的唾沫,扯着嗓子朝全节的方向骂了一句:“行了你他娘的可以打了,人都到眼皮底下了!”
全节下令开火后,他身边的几个传令兵同时挥舞起手中的旗帜,城头两侧的炮手们看到了旗号,点燃了火绳。
佛郎机炮的炮位从北城墙的东段到西段依次炸响,炮膛里喷射出大团的铁砂和碎铅,像一面巨大的金属扇子朝城下横扫过去。
城下正在列阵的清军弓手和步兵猝不及防,被散弹扫中了正面,人群里顿时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一片。
有人被铁砂打穿了面门,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扑倒在地;有人被碎铅打穿了腿,半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叫;还有人被散弹的冲击力整个人掀翻在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清军的阵线上爆发出短暂的骚动,但很快便被后面的督战队压了下去,号角声再次响起,云梯和楯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更多的步兵填补了前排倒下的人留下的空隙,踩过同伴的尸体和血迹,继续朝城墙的方向涌来。
孔有德从墙垛后面探出身子,看到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正在逼近,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回头对身边传令兵说了一句:“告诉各营,清军要攻城了,准备肉搏。”
传令兵飞奔而去,城头上,士卒们从墙根下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灰土和碎砖,把长矛架在垛口上,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春日的阳光照在城头那些沾满了灰土和血污的铁甲上,城下的号角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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