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它忽然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它眼眶里那些细小的水草。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手撑在碎石上,摸到了随手带来的鱼叉。
我握着鱼叉,看着它。
它歪了一下头说:“你要捅我吗?你怎么跟我见过的那些大人一样,看见我就捅。”
它把手伸出来,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白惨惨的骨头露在外面。
“这是我爸捅的。”它说,“他不想养我了。”
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指着掌心上一个圆圆的洞。
“这是隔壁村那个打鱼的,拿鱼叉捅的,跟你那个差不多。”
它把两只手并排举到我面前,像小孩炫耀新玩具一样,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得意:“你看,好多洞洞。”
我没有跑,就坐在王大爷画的圈里,听它讲了一整夜。
它说了很多。
说它在河底压了四十年,沉在最深的石头缝里,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谁都看不见它。
说河底那些“其他人”都是后来沉下去的,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它们之所以排着队,是因为每年都有一个日子,要朝着一个方向朝拜。
“朝拜谁?”我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
它没有回答。
月亮下山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雾开始散了,它的身体也跟着雾一起变淡,最后只剩下两颗黑漆漆的眼睛,悬在半空中,像两个句号。
“你明天还来不来?”它问。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它说:“你不来也没关系。我找到你家去。”
天亮了。
我低头看我的脚踝,乌黑的印子还在,水泡还在,但是蔓延到小腿的那些皱褶消失了。
我想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勉强扶着鱼叉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家走。
走了三步,我停住了。
我看见河岸的碎石滩上,从我坐着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水边,有一排湿漉漉的脚印。
我转回头继续往家走,我发现它一直跟在我身后。
从河边一路跟到了离我家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然后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消失了。
槐树根底下留了一小摊水,水里漂着一根水草,还有一小块碎骨头。
我把那根水草捡起来,绕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结。
接着回了家。
我妈看见我回来,问我一晚上有什么事发生。
我和我说,我听他说了一晚上。
我妈盯着我的眼睛看:“它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秒,没有回答。
我在想它说被压在石头缝里,四十年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大人,该不该去找那块石头,该不该去捞它。
可它又说“你别让你家里人来捞我”。
还说“你替我说一声”。
这些话都自相矛盾。
我妈看我没说话,也就没再问。
第二天我没去河边。
不是因为不敢,是我妈把我锁在屋里了。
她在门口撒了石灰,窗户上贴了黄纸,还请了个老先生在门槛底下埋了一包东西,闻起来像是朱砂混着烧焦的骨头。
我坐在床上看着脚踝,那圈青紫已经消肿了,两个牙印却变成了黑褐色,像两粒嵌在皮肉里的芝麻,怎么也抠不掉。
当天晚上,我听见床底下传来整个水面晃荡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的床是一张老式木板床,床底空间很矮,塞着几个旧木箱和一堆破棉絮。
我没敢低头去看。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里又闷又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水声从床底下慢慢移出来,到了床沿。
下一秒,被角被掀开了。
一股冰凉的气息喷在我的后脖子上,水果腐烂的味道同时出现。
我全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它在我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你真的不来啊?那我就来找你。”
接着我的脚踝一疼,感觉被咬住了。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掀开被子的一瞬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我的脚踝上却多了一排新的牙印。
天一亮,我妈看见我脚上又添了新伤,脸白得像纸。
她拎着一瓶白酒一沓纸钱,拉着我去了河边。
她让我跪在岸上,自己挽起裤腿下了水,水淹到腰的时候我拼命喊她回来,她没理。
她在水里站了很久,把那瓶白酒全倒进了河里,然后一张一张烧纸钱。
纸钱落进水里没有灭,在水面上继续烧,一团一团的暗火顺着水流往下游飘。
我妈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说得很大声:
“他还是个娃儿,你有啥子冲我来!”
这之后,我的生活平静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再做噩梦,床底下也没再响过水声。
脚上的牙印开始结痂,黑褐色慢慢褪成了暗红色。
我心里开始庆幸,庆幸这一切都过去了,庆幸他终于被我妈骂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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