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刘邦式的、极其务实的、正在飞速运算的光。
【喊完了？喊完了就好。士兵们听了会动摇，但动摇不是叛变。只要我今晚把人偷出来，只要吕雉回到汉营，只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一出“夫妻重逢”的戏——项羽今天喊的这一切，都会被冲淡。】
他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今晚，必须把人偷出来。】
他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偷不出来呢？】
他没有想这个问题。他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萌芽里，穿好衣服，掀开帐帘。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帐外，士兵们正在往这边看。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有恐惧，有期待——各种各样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刘邦脸上挂出了那个打磨了几十年的笑容。
“项羽今天早上说的那些，”他的声音不大，但稳，“你们信了？”
没人接话。
“你们信他是为了你们好？”刘邦往前走了一步，摊开双手，“他是我们的敌人。敌人说的话，你们也信？他说我是杂种，我就是杂种了？他说我卖爹，我就卖爹了？”
还是没人接话。
但在人群后面，一个老兵低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人站在他旁边，能读出他的唇形：“那刘太公的汤，是你自己讨的。”
刘邦没看见。他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洪亮，笑容越来越温暖：“今晚，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你们跟着我刘邦，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远处，张良站在自己的帐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那张娇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冰，又厚了一层。
他知道刘邦今晚要去干什么。
他也知道，项羽一定算到了。
他甚至隐约感觉到，项羽今天早上这一出“阵前喊话”，根本不是冲着普通士兵去的——那是冲着刘邦本人去的。目的是让刘邦急，让刘邦乱，让刘邦觉得“今晚必须偷出来”，然后一头扎进项羽设好的口袋。
这是阳谋。刘邦不能不急。不急，吕家军就要散。刘邦也不能不偷。不偷，吕雉后天就要死。所以刘邦一定会去，而项羽，一定会等着他。
张良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帐子。他没有跟刘邦说任何话，因为没有必要了。
与此同时，楚营后方。
龙且的执行力一向毋庸置疑。天刚蒙蒙亮，他就带着五百精锐，将吕雉、刘盈、鲁元、刘肥，以及樊哙的老婆孩子，从原本的临时牢房里提了出来。
吕雉被带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恐惧。她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看了一眼龙且，冷冰冰地问了一句：“刘邦呢？”
龙且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吕雉的声音不高，但那语气让人想起冬天结冰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刀子一样的寒意，“刘邦是不是已经跑了？”
龙且依然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士兵们将吕雉和其他人押上马车。刘盈缩在母亲怀里，小脸煞白，但没有哭。鲁元比他大两岁，一只手牵着母亲的衣角，另一只手捂着弟弟的眼睛——不让他看周围那些拿着兵刃的大人。
龙且看着这对姐弟，心里头翻了一下。
【霸王说，这些人的命留着有用。】
他翻身上马，朝车队喊了一声：“出发。”
马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朝着三里外那个废弃的粮仓驶去。
原本的大牢外面，龙且留下了两百人，藏在暗处。栅栏保持原样，缺口保持原样，甚至地上的那些赤脚脚印，也被刻意留了下来。
一切看起来和昨夜一模一样，就是人没了。
龙且安排好这一切之后，亲自回到中军向项羽复命。
“霸王，属下幸不辱命，已经将所有人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但是……”龙且站在案前，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出口。
“但是什么？”项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件事想和霸王说，这件事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
“说。”
龙且挠了挠头，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尴尬和鄙夷的表情：“属下带着人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了一桩丑事。”
项羽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等着下文。
“吕雉。她和那个叫审食其的——就是刘邦托付照顾家眷的那个门客，两个人正在卿卿我我，嘴儿都亲上了。”龙且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点脏了嘴，啐了一口，“霸王，属下以为，那刘邦在前面替吕雉拼命，吕雉在牢里给他戴绿帽子，这算什么鸟事儿？”
项羽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龙且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老天爷都在帮我”的、近乎于残忍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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