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的云絮在青石板上磨出了浅白凹痕,东海的浪涛把礁岩的棱角舔成了温润的圆弧。
檐下悬挂的铜铃换了七轮新的铜舌,阶前的凤凰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花瓣在泥里层层叠叠积出半尺厚的香尘。
观星台的石栏被无数次指尖摩挲,纹路里浸满了百年的星子微光,连风掠过檐角的调子,都从当年的少年意气,磨成了如今的温缓绵长。
没有翻页的声响,没有钟漏的滴答,岁月就这么顺着树叶的脉络、顺着浪涛的缝隙,悄无声息淌了过去。
生命的气息正从太尊的身体里一丝丝抽离。榻前跪着已成为天下共主的玱玹和小夭,后面影影绰绰是些妃嫔宫人,满屋子都是人,可他依然觉得空旷。
直到,一阵细碎的扑翅声打断了他的游离。一只小麻雀,灰扑扑的,竟落在了他的枕边。
那小东西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没有敬畏,没有恐惧,也没有算计。
真像啊……
那混账东西,当年也是这般没大没小,挨着他这棵老桑树坐下,晃着腿,啃着果子。
他记得自己说:“下辈子啊...就做棵歪脖子桑树罢。”
然后她笑了,果核精准地投进铜盂,“噗嗤”一声——“那可说定了!那我下辈子当麻雀,到时候我天天吃桑葚,气得你不停地生根发芽。”
自由自在,满天飞。
她到底还是,飞在了他的前头。
他这棵老树,终究是没等到那只聒噪的麻雀回来。
不过……
也好。
太尊枯瘦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风拂过的老桑枝桠,顺着枕边麻雀柔软的绒毛,慢慢蹭过去。
指尖触到麻雀温热的脊背时,那点悬了百年的力气,终于顺着骨缝一点点散了,松弛的指腹轻轻搭在麻雀的翅尖上,没有半分力道,像怕惊飞这好不容易落下来的旧时光。
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气音,藏了百年的笑意,顺着松垮的嘴角漫出来,连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点温软的光。
太尊缓缓闭上眼,最后一点意识沉入黑暗前,仿佛真的再次听见了—— 那个混蛋玩意儿,一边晃着腿,一边笑嘻嘻地说: “老祖宗,咱们还是一起当飞鸟。小的照顾老的,吃完咱们满天飞。”
也好。
她自由了。
而他,也快要……自由了。
那趟烛幽之行,两载四季。
他们说,你成了风,成了雨,成了支撑这大荒的 六道轮回。
他们说,女娲捏不住你离去的身影,正如神石补不上心口的缝隙。
他们说,风是冷的, 雨是咸的,连春天最温柔的花香里,都沁着你名字的碎影。
可我知道, 你只是厌倦了世间上的博弈, 拆了那盘棋—— 以身为饵,以爱为局, 把恨锻成钥匙, 解开因果的锁链。
你把名字还给洪荒, 把记忆沉入归墟, 把爱过的、负过的, 都酿成一杯哑涩的酒, 独饮而下。
然后,你对这人间, 眨了眨眼。 转身走进比传说更远的传说里。玱玹治下的江山、阿念头顶的王冠、 蓐收守望的海岸、 九凤掠过的长风,相柳凝望的月光,小夭与涂山璟的每次携手……这世间所有的圆满与安宁…… 都成了你留下的 回信。
太尊垂着的手缓缓落回锦被上,指节自然舒展,眼睫颤了三下,像被风扫落的最后一片桑叶,安安静静垂了下去。
枕边的小麻雀歪头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扑棱着翅膀从窗棂飞了出去,顺着满院的光,往大荒的长风里飞去。
榻前跪着的玱玹与小夭,忽然看见太尊垂落的袖口,漫出极淡的浅白微光,像桑花簌簌落了满襟。他走得安安稳稳,没有半分挣扎。
满殿的烛火齐齐晃了晃,又稳稳定住。
窗外的凤凰树落了最后一片叶,打着旋飘进窗内,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这棵站了万年的老桑,终于卸去了所有重担,要跟着那只早飞远的麻雀,一起往漫天长风里去了。
风还在吹,花还在开,总有人在寻常日子的缝隙里,攥着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推门进来的故人,踏着月光,笑着喊他们一声。
九凤依然会站在他的宫殿里,窗棂上那串白玉风铃依旧在风中清响。他会下意识地抚过胸口,那里空落落的,仿佛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他不记得那块遗落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必须去找。
他在大荒四处游历,踏遍名山大川。有时是在一个落雨的午后,于茶馆独坐;有时是在熙攘的街市,于万千人影中蓦然回首。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寻找一个……影子。
相柳独自驾着一叶扁舟,漂流在浩瀚的东海之上。海风吹拂着他的银发,他望着海天一线的远方,眉头微蹙。“我要找一个人。”他对好奇询问的船家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海天一色,寂寥无声。
他找不到。哪里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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