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回到海底的贝壳居所时,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原本简约到寡淡的贝壳,如今被塞得满满当当:角落里铺着柔软的海兽皮毯子,顶上悬着几颗会发光的夜明珠,石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小茶具,旁边还搁着几个用贝壳磨成的小碗,碗里甚至养着两株会发光的珊瑚苗。
冰蓝色的眼瞳微微睁大,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这里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走进贝壳,目光扫过那些多出来的物件,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石桌上那只小茶碗,碗沿磨得光滑圆润,上面还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地方不该这么冷清,这石桌上该有人趴着打瞌睡,这海兽皮毯子上该有人窝着翻话本,这夜明珠的光该映着一个人的侧脸,那人会在他回来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冲他招手。
他站在贝壳中央,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海水流动的声响,可他总觉得这地方不该这么安静。他皱了皱眉,把这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转身巡海了。
误打误撞行到处半掩在墨色海草后的礁石群前。他指尖凝起一缕水流,触上贝壳隐秘纹路的刹那,八枚珠光润亮的小库房依次缓缓开启,满室星子似的微光顺着海流漫出来,裹着他周身玄寒的雾霭。
他望着那铺了满满一层的银辉细沙,望着堆得错落有致的奇竹、月光石与珊瑚枝,指尖在贝壳冰凉的壳面上微微顿住。
寒玉似的冷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冰蓝色的眼瞳里极淡地漾开一圈涟漪。这些东西他全然记不起是何时从极渊、海眼,或是深海部族手中搜罗来的,可每一件触手的温度、纹路里藏着的他亲手设下的空间阵纹,都熟悉得刻进了血脉。
他素来不爱这些华而不实的玩物,却冥冥中记得自己必定是为了某个人,才不辞千万里浪游深海,把整片幽蓝最精巧的奇珍,一件件妥帖收进这八枚贝壳里。
他指尖轻轻拂过一枚色泽如晚霞的珊瑚枝,喉间极淡地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抬手将贝壳的缝隙重新缓缓合上,海流晃得他银白发丝微微浮动,此后往后每一次巡海路过此处,他都会不自觉停下脚步,悄悄往贝壳里添上一两件新寻到的、亮闪闪的小玩意儿。
次日,相柳以幻术将银发化作寻常黑发,覆上一张半旧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瞳。他敛尽周身妖气,连步履都压成凡人的节奏,混入清水镇午后的街市人流中。
五十年,足够让一座城彻底改头换面。
新墙将清水镇又一次扩大,旧日的城墙仍然立在哪里,像是提醒着人们不要遗忘过去。新砌的青砖比旧石颜色深了几分,像一道尚未愈合的疤痕嵌在城垣上。
街边酒肆的招牌换过了,从前那个总在门口嗑瓜子的老板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不认识的年轻后生在柜台后拨算盘。连当年他常去取兵器的铁匠铺都翻新了门面,老陈头发白了大半,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那把烟杆还是当年的旧物。
相柳在一处茶棚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粗茶。茶汤浑浊,带着粗梗的涩味,他端着碗沿,听邻桌几个行商闲谈。
“你们是不知道,当年天地祭那会儿,我就在西炎城外的营地里。那九头妖——呸,该叫相柳将军——自爆妖丹的时候,方圆百里的天都暗了半晌,那动静,跟天塌了似的。”
“可不是嘛,后来辰荣山那边立了英烈碑,头一个刻的就是他的名字。我去年路过还特意去拜过,碑前供的鲜花就没断过。”
“说来也怪,从前咱们小时候,大人们拿他名号吓唬不听话的娃——‘再哭,九头妖就来叼你了!’谁能想到,最后是他拿命护住了这天下。”
“人家那是真英雄,不在乎生前身后名。你看那些个世家子弟,整天把忠义挂在嘴边,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相柳垂下眼睫,眼瞳微微眯起,像一头蛰伏的兽在暗处审视着猎物的动静。
邻桌那几个行商说得热火朝天,唾沫横飞,把“相柳将军”吹得天上地下少有,他听着听着,喉间几乎要溢出一声冷笑。
“将军”?“英雄”?“保家卫国”?
当年在辰荣军中,那些神族出身的将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把趁手的刀,好用,但终究是凶器,用完得擦干净收好,不能让它沾了主人的手。
替辰荣军打了数百年仗,换来的永远是同袍的猜忌和鄙夷的眼神,是他们口中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九头妖。
百姓人人惧他,恨他,恨不得啖其血肉。
如今倒成了英雄了。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茶棚里,听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用“将军”“英雄”“真豪杰”这样的字眼来称呼他。
放下茶碗,相柳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压着什么情绪。
当年在死斗场里,连姓名都没有,只有一个“九头妖”的绰号像烙印一样刻在脊背上。满身血污地站在尸堆中间,看台上那些氏族权贵朝他扔东西,嘴里喊着“好!再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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