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不应该是痛苦的枷锁,而应该是未来路上相互扶持的凭证。
朝瑶端着饭跟一个独臂老兵蹲在一起,听他讲当年在深山里是怎么用树皮煮汤喝的。她听得认真,时而发问,时而蹙眉,最后放下碗说了句:“那几年,委屈你们了。”
独臂老兵摇摇头:“不委屈。活着看到今天,什么都值了。”
朝瑶沉默了一息,然后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了老兵碗里。
老兵当然推辞。朝瑶按住他的碗,笑眯眯地说:“吃。这是军令——大亚的军令,你敢违抗?”
老兵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圣女……您的碗有豁口。”
朝瑶低头一看,还真是。她端着豁了口的碗端了半天,愣是没注意到。她乐了,举着碗给周围士兵看:“看见没?你们伙头军该换碗了啊,口子都能划破嘴——这也就是我,换成老爷子来吃,把嘴划破了你们担得起吗?”
周围一片笑声。角落里传来太尊中气十足的声音:“我吃的时候没破!”
朝瑶走后,伙头兵发现灶台后面多了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贝币,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个字:碗买新的。
字迹很草,像是趁人不注意偷偷放的。
席散时,朝瑶趁着热闹,把几张写满字的绢帛塞给相柳,都是她对这支融合两股血脉军队的未来训练、轮防、军屯乃至军属安置的一些零碎想法。
“给苍梧的。”
相柳接过,借着灯火只看了一眼开头,便收进怀里,点了点头:“我会看。”
他们之间从不需要太多言语。他知道,这是她在托付。
深夜,喧嚣散去。她独自留在书房,那盏孤灯下,不仅有着给蓐收、玱玹、阿念的百年大计,也有她留下的最后一笔私心。
她给玱玹的信里多夹了一张只有她知道怎么打开的“火漆”。里面是她用灵力描绘的她记忆里最美的一次凤凰花开——漫天霞光一般的色彩。旁白只一句话:“小玱玹,再帮我看看它开花。”
给阿念的信里,藏了一缕被神力包裹住、永远不会消散的蜜酒香气。这是她“偷师”皓翎王酿酒手艺后,自己悄悄改良的酒,说不上好喝,但肯定酒香醉人,也绝对不告诉她。
给赤宸和西陵珩的信放在一个最简单的油纸包里,信的内容也最家常:“爹娘,我把你们外孙的功课给逍遥叔送去检查了,他要是偷懒不好好教,你们就揍他!我想喝娘熬的粟米粥,就放两颗枣的那种……”
……
朝瑶放下笔,走到窗前,听着风吹树动,凝视远方弯月,感受着身畔屋里相柳平稳悠长的呼吸,以及院子里被毛球吵醒的、小九与无恙互相斗嘴的笑闹声。
她想,这一遭,她没有遗憾了。她把能做的、想做的、必须做的,都做尽了。
烛火跳了三下,把窗纸上的竹影晃得微微发颤。
朝瑶握笔的腕子稳得像山涧垂落的寒玉,笔尖蘸着松烟墨,在素白绢帛上走得极快。
案头摊着半张大荒舆图,朱砂圈出的西陵地界旁,压着几页麻纸,纸上画着奇形怪状的陶轮与竹管,线条刚劲,一笔一划都没有半分犹豫。
她额间的洛神花印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珠光,眉峰微扬,眼尾带着点松快的笑意,连垂落的鬓发都沾着点案头安神香的清润,全没半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冷硬。
“笃、笃、笃。”三声轻叩,节奏稳得像檐下挂着的铜铃。
朝瑶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绢帛上落字,声音清清脆脆,像咬开了颗冰镇的蜜枣:“门没闩,进来。”
涂山璟端着朱红漆盘站在门口,盘上搁着一只羊脂白玉碗,碗里盛着熬得稠糯的银耳莲子,浮着几朵碎碎的桃胶,是小夭回来亲自守着小厨房炖了半个时辰的。
他身上还穿着家常的月白锦袍,腰间只系了根素色丝绦,没有半点涂山氏族长的排场,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点廊下的寒气,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目光自然而然扫过案头,那卷写满字的绢帛正摊在朝瑶肘边,字迹舒展,连末尾盖着的小玉印都清清楚楚。
换作旁人,此刻多半要慌忙遮掩,朝瑶却手腕一翻,直接把绢帛往他面前推了半尺,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香,笑得眉眼弯弯:“来得正好,刚写完,你也帮我瞧瞧,有没有哪里写漏了步骤。”
涂山璟下意识垂眸看去,目光扫过“盐水”二字时,指尖猛地顿住。他指尖捏着的漆盘边缘微微一紧,碗里的银耳汤晃出一圈细碎的涟漪。大荒谁不知道盐是民之根本,早年皓翎率先掌握海水提盐之法,凭此垄断大半盐路,国库充盈得连西炎都要侧目。
他从前只当是皓翎历代盐官呕心沥血钻研出的奇技,此刻看着绢帛上事无巨细的煮盐步骤,连滤盐用的麻布层数都标得明明白白,心头那点尘封的疑惑瞬间落地——原来当年皓翎的制盐之法,源头竟也是眼前这位看似漫不经心的朝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已相思,怕相思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已相思,怕相思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