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询问落下时，李宸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浓雾在他周身翻涌，将他的身影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向来从容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个问题像一柄钝刀，精准地楔入他心底最柔软的缝隙。
确实有啊。
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精灵球冰凉的表面。
两世轮回的记忆在脑海中交错：第一世病床前消毒水的气味，第二世襁褓中转瞬即逝的温暖。
父母的面容早已在时光中褪色成朦胧的剪影，却始终在记忆深处投下挥之不去的阴影。
“......有。”
这个简单的音节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干涩。
雾气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像是在回应这个迟来的答案。
远处传来宝珠共鸣的嗡鸣声，在送神火山终年不散的雾霭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说起来，李宸为什么想对自己的后代好？
他对后代近乎偏执的温柔，就是源自灵魂深处那道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
经历过两次人生，却始终与“父母”这个词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那些本该被牵着手走过的童年，被拥抱安抚的夜晚，最终都化作了记忆里永远空置的座位。
所以，在得知艾琳孕育新生命时，他就在心底立下誓言，要将最好的留给他们。
他承认，他贪心，太害怕失去。
就像沙漠中的旅人遇见绿洲，宁愿用锁链也要将泉水留在身边。
每一次拥抱都在填补童年的缺口，每一声呼唤都在修复灵魂的裂缝......
浓雾如潮水般翻涌，在虚实之间搅动着记忆的残影。
忽然，雾气深处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那身影在氤氲中时隐时现，如同被风吹散的梦境碎片。
随着距离拉近，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间与李宸有着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张扬意气。
雾气在青年周身流转，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此人，正是李宸有过一面之缘的父亲——李轩。
“好久不见。”
李轩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跨越两世光阴的重量，“或者说...初次见面？我的儿子。”
李宸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极轻，生怕惊散这缕由雾气凝成的幻影。
他的指节下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此刻，李宸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前这个青年身上。
他只是这样望着，用目光一寸寸丈量着这个本该最熟悉却最陌生的存在。
雾气在他们之间流转，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间隙里，藏着十八年错位的时光。
“哈哈哈......”
李轩突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震碎了周遭凝滞的雾气。
他随意地抬手揉了揉后颈，这个动作让李宸恍惚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你那边世界的事都料理干净了吧？”
李轩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那位大人都告诉我了，你小子干得漂亮，果然流着我老李家的血。”
他忽然向前跨了一大步，靴底踏碎地上凝结的晨霜。这个距离近得能让李宸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雾珠。
“说来我这早死也不算坏事。”
李轩的声音突然轻了几分，带着几分顽童般的狡黠，“你猜怎么着？我见着你爷爷了，虽然说是你爷爷，但看上去跟我们差不多。”
他的话语突然顿住，目光越过李宸的肩膀望向更远处，嘴角的笑意染上一丝怀念的苦涩。
雾气在他们之间无声流转，裹挟着那些未能说出口的、关于“如果当初”的想象。
“啊哈.....”
李轩忽然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李宸心头一颤。
他自己思考时也总爱这样。
“那个......”
李轩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没能看着你长大，真是......”
“无所谓。”
李宸打断得很快，快得几乎像是在害怕对方继续说下去。
他别过脸去，盯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墓碑，“我过得挺好，真的。”
沉默在父子间蔓延，只有山间的雾气在悄然流动。
“对了。”
李轩突然用肩膀撞了下儿子，故意换上轻快的语气，“老馨那家伙...没为难你吧？当年我们可是约好了要当亲家的。”
李宸的嘴角终于扬起真实的弧度：“我把他女儿拐跑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家里，一共有四个。”
李轩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惊起附近栖息的一群夜骷髅。
他用力拍着李宸的后背，笑得眼角泛起泪光：“好小子！比你爹强！当年我追你妈可是费了老鼻子劲......”
笑声戛然而止。
父子二人同时陷入沉默，雾气中仿佛传来遥远时空里，某个温柔女子轻声的叹息。
李轩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不过儿子啊，你这事儿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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