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那点温吞的尾巴还没完全抽走,青榆镇的天色就先变了性子。
清晨起来,罗盘上的湿度针开始发疯似的转,归梵坐在庙门槛上,能清楚看见云层从远处山坳里“轰”地涌起来——不是春雨那种细牛毛,是厚重的、叠着灰黑与暗紫的雷雨云,像天上在垒一堵湿沉的墙。不过一个时辰,豆大的雨点就砸得瓦片噼啪响,紧接着闪电撕开云幕,雷声在山谷里滚来滚去,把睡窝里的阿黄它们吓得往老黑犬肚皮下缩,东岭的猫妖也全钻进樟树洞,只留老祖宗玄猫半眯眼在枝头,甩甩尾不耐烦这吵闹。
雨停得也急,日头一露,热气混着水汽蒸上来,像扣了个大蒸笼。田埂上,农人脱了外衫,只穿单褂,汗还是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顾玉冰从账房出来,额角沁汗,吩咐下人把冰窖里存着的冬冰取小块,搁在房里瓦盆中,让凉气慢慢散;寻常人家没这条件,便去井里吊一篮瓜果浸着,或拿大蒲扇坐在槐荫(新栽的幼槐)下摇出风。
孩子们举着竹竿做的“风车”,追着偶尔吹过的热风跑,嘴里喊“凉——凉——”;周婆子在庙里给神像前换上新鲜的荷叶,说“娘娘,这天,给您也祛祛暑气”。连月牙湖的老鳄都懂,整日半截身子埋在浅滩淤泥里,只留鼻孔眼,像块被晒暖的青石头。
归梵作为新晋的山神兼武圣,没闲着。她将夏雨的节奏重新排过:午前一场阵雨,洗去燥;傍晚一朵过云,不带雷,只兜头浇凉。又把山神的地气悄悄往镇里井台引,让井水更沁骨。她自己则盘在梁上,腕间蛇蜕被热气烘得微温,只当天然桑拿。
春困夏躁。雨得下得勤,又得下得巧。
雷过,暑起,新荷在庙前水缸里打了苞。
天色是午后才坏下去的。
原本毒辣的日头被一层铅灰的云猛地吞了,风先到,卷着尘土和槐叶在镇街上打旋。行人刚反应过来,铜钱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眨眼间连成一道白茫茫的水帘。街上挑担的、赶牛的、拎篮的,全成了落汤鸡,纷纷往屋檐下、庙廊里挤。王顺抱着小儿子窜进神庙,抹了把脸上的水:“这雨,跟天上有人泼盆似的!”
归梵立在庙门前虚空中,素袍被无形的雨气拂动。她抬手,天边云海被她山神权能理顺——不是乱砸,东山坡先落一阵急雨洗尘,西竹海缓些润根,月牙湖面撒细珠降温。雷电在她掌心里成了可控的线,只在空旷山坳里炸响,不往人烟处劈。
她分出一缕神念往深山铺:
阿黄三只黄狗早钻进岩洞,只从缝里看电光,老黑犬拿尾巴捂它们眼。
东岭猫妖全挂樟洞,老祖宗玄猫金瞳映着闪,甩尾嫌吵。
湖里老鳄埋泥,小鳄被一尾巴扫深水。
那窝逃窜的狼妖残部,在背阴坳里缩着,雷声震得碧眼发颤,不敢动。
她见无妖借雨作乱,便将最后一丝武圣的地脉力压进云底,让这场暴雨在盏茶后利落收住。日头重新漏出,蒸汽从湿瓦上腾起,像给镇子洗了个痛快澡。
“雷归雷,雨归雨。”归梵收手,“本神管着,乱不了。”
水帘退,山色新。
雨停得干脆,像有人猛地收了天上泼水的盆。
镇街上,屋檐水还滴答着,躲雨的人便三三两两探出头。王顺把小儿子放下来,指着湿漉漉的地面咂嘴:“娘娘这雨,下得解气,又不淹脚。”周婆子在庙廊拿布擦干供桌,笑呵呵:“你看,雷都劈在空山里,咱们瓦都没掀一片——这便是山神娘娘的巧劲儿。”
归梵的神念却没收回。她顺着那道被武圣之力压进山坳的雷痕,往西山坡背阴处扫——那里,一株老樟被刚才的雷气擦过,树皮焦黑翻卷,露出了底下青中泛金的岩石。石缝里,一缕极淡的、带着土腥的灵脉气正慢悠悠往外渗,像是被雷劈醒了。
【地脉异动:雷引灵脉节点(小型)】
【位置:西山坡老樟下,距地表三尺】
【性质:地气富集点,可滋养草木、供低阶妖修,若放任可能引小妖争抢】
【建议:山神予以梳理或封育。】
她没让这消息散出去。只隔空一指,将那缕灵气轻轻拢住,用山神的地脉力把它压回岩层下,再覆上一层伪石皮,外表看仍是焦树,内里却成了被她标记过的“私产”。往后,只她点头,这脉才能露;不点头,便安安分分养着山骨。
阿黄在洞里嗅到远处一瞬的清灵气,抬头,只当是雨洗过的味。老祖宗玄猫在樟顶朝西瞥了眼,金瞳里映过那点被压回的光,甩甩尾,没探究——它知那是山神的手笔。
归梵收回目光,看庙前水缸里新荷抖着水珠。
乌云散去,灵脉在地下安睡。
夏日的日头把青榆镇烤得发烫,可山里和地里,却是另一番滚圆的热闹。
归梵坐在神庙梁上,神念铺开,能清清楚楚“看”到辖下三十里地脉里,生机像沸水里的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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