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
陈宴低头看了他一眼。
“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
陈宴点了下头,目光从顾屿辞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北面。
远处的地面已经开始微微震动了。
那种由远及近的闷雷声,是数千匹战马同时奔跑时才有的动静。
“他们来了。”
高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杀意。
陈宴还是没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坡后面传来甲片碰撞的声响,是陆溟的三千重甲正在调整阵型。
马槊的锋刃在黑暗里闪着点点寒光。
坡地两侧的黑暗更深处,叶逐溪的一千游骑已经散入了夜色,连马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口袋已经张开。
就等猎物往里钻。
陈宴的右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远处的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了马背上。
顾屿辞站在陈宴马侧,手按在弯刀上,眼睛死死盯着北面。
“柱国,末将的轻骑。”
“你不用上了。”
陈宴打断他的话,声音很平。
“退到后面去,你的人今夜已经够了。”
顾屿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话又咽了回去。
“末将遵命。”
顾屿辞转身朝后面走去。
走了两步,陈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干得不错。”
顾屿辞的脚步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柱国的口袋扎好了,末将才好把人往里赶。”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还卡着没咽下去的血腥味。
说完这句,步子反而快了,几步就消失在坡后的黑暗里。
陈宴的目光从他背影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北面。
地平线上那片黑压压的东西正在快速靠近,像是草原上涨了一道黑色的潮水。
是秋升头的三千骑兵。
高炅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柱国,对方冲锋阵型拉得很散,前后距离至少百步。”
“急了。”陈宴说,语气像在说今晚风不大。
“急了就好。”
高炅点头,又问:“两翼要不要提前收口?”
“不急。让他再冲近些。”陈宴的视线没有从北面移开过,“口袋收早了,跑出去几个,后面的事情就麻烦。”
高炅不再多问,退回到传令的位置。
北面的蹄声越来越响,地面传上来的震动已经从轻微变成了持续的颤抖。
秋升头冲在最前面,弯刀高举过头顶。
他身边的亲卫队长扯着嗓子喊:“万夫长,前面坡顶有火光,有旗!”
“看见了!”秋升头吼回去,风把他的话撕成了碎片,“大周的旗!老子正愁找不着人!”
亲卫队长又喊:“会不会有埋伏?”
“放屁!”秋升头一刀劈开迎面扑来的寒风,“他们深入草原三百里,带得了多少人?”
亲卫队长还想说什么,被他一声暴喝压了回去。
“能把五千匹马赶走的兵力,撑死三千!三千步卒,跑得了老子的骑兵?”
“可万夫长,他们烧了马场还不跑,留在原地等咱们冲过去,这不对劲啊!”
“不跑才好!”秋升头把弯刀往前一指,“跑了老子还得追,不跑正好省事!”
他的判断不算错。
错的是他以为对面只有偷马的那拨人。
战马冲过三里线的时候,秋升头看见了坡顶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大周玄色猛虎战旗。
“那是什么旗?”身边一个百夫长扭头朝他喊。
秋升头没答话,眼睛眯了起来,死死盯着那面旗下站着的人。
暗金色的重甲,在火光里泛着沉闷的光泽。
他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陈宴?”
身边的亲卫听见了这两个字,回头看他:“万夫长,你说什么?”
“是陈宴!”秋升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坡顶上那个人是陈宴!”
亲卫队长的脸色变了。
“不,不可能,陈宴在雁门关,怎么会亲自来草原……”
“你瞎了吗!”秋升头的弯刀往前一指,“暗金玄铁甲,猛虎旗,这草原上除了他陈宴还有谁敢这么站着等老子冲过去!”
百夫长凑过来吼了一句:“万夫长,他要真是陈宴,那身边的兵就不是三千散兵了!”
“管他多少人!”秋升头的脖子上暴出青筋。
亲卫队长的嗓音发紧:“万夫长,要不要减速?这可能是个套……”
“减什么速!”秋升头一把扯住身边那面认旗,把旗杆往天上一举,嗓子像是要撕裂了,“你们怕什么?他陈宴就一个人两条胳膊两条腿!今晚他敢站在那,就是老天爷把他送到老子的刀口下!”
百夫长喊:“万夫长!”
“闭嘴!”秋升头一弯刀鞘砸在他肩膀上,“陈宴就在眼前!他身边没多少人!杀了他,柔然的一切危局都将迎刃而解!可汗和左贤王围了雁门关三个月没打下来,今天他陈宴自己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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