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后面的几个暗桩也把身子压低了半寸,袖弩的弦拉到了扣扳机前最后一档。
高炅的嘴角那道弯了三天的弧线,在这一息之间收了。
收得干净利落,连嘴唇的肌肉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柳条鞭子从膝盖上滑下来掉在碎石上,他没有捡。
“乞伏骨首领。”
嗓音不高,但调子跟之前那个陪笑卖酒的丰州行商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了。
乞伏骨的脚步在踏出去的半步上顿了一下。
高炅从皮袄的领子里把一个东西慢慢扯了出来。
明镜司铁牌。
他没有亮正面,只是把铁牌在手指间竖了一下,上面的暗纹在河谷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但那块铁的冷光切过了乞伏骨的视线。
“本官问首领三件事。”
乞伏骨的嗓门矮了两分,抱在胸前的双臂往下松了一截。
高炅的手指把铁牌翻了个面。
“第一件事。贺兰部被突厥人灭了,这个说法是谁帮首领编的?”
乞伏骨的喉结滚了。
高炅的手指在铁牌上敲了一下。
“第二件事。首领手里那八百把横刀的铁料产自大周军器监,刀脊上的花纹是军器监独有的模具压出来的,如果本官把这个消息透给缊纥提的人,首领觉得突厥人灭贺兰部这个故事还能撑几天?”
乞伏骨的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出来。
高炅收起铁牌,揣回皮袄内兜里。
“第三件事。首领方才说身边有一百多骑兵,本官只有五十个人,在这条河谷里谁说了算。”
他的手指在皮袄的边缘扣了一下。
河谷两侧的岩壁后面,十几个明镜司暗桩从不同的方位冒出了半个脑袋。
袖弩的弩臂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每一支弩箭都对着乞伏骨身后那一百名骑兵的方向。
乞伏骨向两侧扫了一圈,脖子上那条粗辫子甩到了肩膀后面,辫尾上的鹰羽在风里抖了两下。
高炅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足一尺。
“首领的一百骑兵很壮观,但本官的弩箭每一支都淬了大周军器监特制的铁质箭头,二十步内穿透双层牛皮甲,首领身上那件从贺兰部搜来的旧甲挡不住半支。”
乞伏骨的手指从横刀柄上挪开了。
高炅的嗓音往下沉了最后一截。
“本官可以给首领一千把刀,也可以给首领两千把刀,但前提是本官愿意给。”
他退后了一步。
“本官给了,首领才有,本官不给,首领手里那八百把横刀的来路就是一颗随时能炸的雷,埋在首领自己的脚底下。”
乞伏骨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成了一种带着青灰底子的沉。
他的眼珠子在高炅脸上停了五息。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下来,腰弯了三分,嗓音从牙根子底下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生存和恐惧碾过之后剩下的那种沙哑。
“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高炅把脸上那副行商的笑又慢慢挂了回去。
“首领爽快。”
他退回大石头旁边,在石面上坐下来,柳条鞭子从碎石上捡了回来搁在膝盖上。
“两千匹战马,不掺驮马,本官给你五千石粟米,三千斤精盐,一千件棉衣,五百把横刀,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乞伏骨的嘴唇动了一下。
高炅看着他。
“首领还想加价?”
乞伏骨把嘴闭上了。
“首领别觉得亏。”
高炅的手指在鞭子上慢慢敲着。
“本官的粟米和精盐能让首领的族人活过这个冬天,棉衣能让首领的骑兵不用裹着破毡子骑马,五百把横刀加上之前的三百把,八百骑精锐就是草原东部第二强的武装力量。”
他的嗓音里带着一层不紧不慢的节拍。
“首领的命是本官救的,首领的地盘是本官帮首领打下来的,首领手里的刀是本官给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皮袄上的碎石灰。
“本官没有让首领跪谁,也没有让首领交税,本官只要首领在该安静的时候安静,在该咬人的时候咬人,这个交情够不够资格让首领少说两句废话?”
乞伏骨的嗓子哽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百名骑兵,骑兵们也在看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说不清楚的紧张。
他转回头。
“两千匹战马,现在就赶过来。”
高炅坐回石头上。
“先验,验完了本官的粮和盐同步交割,棉衣和横刀三天后用暗道送到首领新牧场的南坡。”
乞伏骨粗着气点了下头,转身朝骑兵的方向走了两步,又顿住了。
他回头看着高炅,嗓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范围。
“大人,本首领多问一句。”
高炅看着他。
“你背后那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高炅的手指在柳条鞭子上停了一拍。
“首领不需要知道本官背后的人想要什么。”
他把鞭子往空中甩了一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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