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梅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她静静地看着我,眼圈瞬间红透,目光一寸寸抚过我还未剃去的青丝,满是化不开的不舍。
“我来吧。”她轻声说。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餐布,在正中间撕开一个圆洞,小心翼翼地套在我的脖子上。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将推子贴着我的头皮,缓缓推了下去。
三千烦恼丝尽数剃落。晓梅扶着我走到卫生间,让我对着镜子确认这最后的“战果”。
我抬起手,摸了摸泛着青茬的光头,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晓梅。”
“嗯?”
“你看我这光头,再配上脸上这道疤,去演个西部硬汉是不是绰绰有余?”
她始终不敢看镜子里的我,只是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没问题。”
我腿脚有些发软,便向她求饶:“我想坐着轮椅,出去转一圈。”
晓梅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抬起头。她只是沉默地推来轮椅,扶我坐好,然后推着我往外走。
“你太累了,躺下歇一会儿吧。”我轻声劝她,“这轮椅是电动的,我按着按钮自己就能走。”
她把我推到病房门口,停住脚步,转身折了回去。
身后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着门板,我听到了她极力压抑的哭声。那声音很低,很低,却像钝刀子一样,一寸寸绞着我的心。
我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轮椅,缓缓向护士站驶去。
整个楼层空旷得让人发慌,护士站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透着几分凄清。
我停下轮椅,唤了一声:“小张。”
趴在桌上打盹的张护士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从转椅上弹了起来。她一手捂着胸口,声音颤得支离破碎:“你……你……”
我看着她,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定定神,咽了口唾沫:“哎呀妈呀,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吓死我了。”
我扫了一眼四周,慢悠悠地说:“上班时间偷偷睡觉,不怕监控拍到你?”
她愣愣地盯着我的光头,看了好几秒,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自从住到这一层,监控早就被关掉了。”她小声解释,“就你一个病人,我偷会儿懒,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我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你是玉皇大帝的亲戚,我是关二爷的亲戚,咱们也算……咳咳……一家子。我怎么会害你。”
她微微眯起眼睛,细细咀嚼着我话里的深意。
我压低声音:“你今晚夜班,明天休息?”
她咬着下唇,双手撑在护士站的护板上,轻轻点了点头。
我将右手虚掩在唇边,挡住可能外泄的声息:“明天有一场试戏,导演想看看……对手戏……咳咳……演得如何。”
她恍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导演是谁?”
我朝病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就是那个脾气挺臭的姑娘。”
她嘴角微微上扬,面上却依旧一本正经:“我能帮上什么忙?”
“这不还缺个配角吗。”我轻声说,“如果你想演,等导演一示意,你就入场。”我喘了两口粗气,“入场的时候穿着护士服,进屋催促和我演对手戏的那位。就说病人已经奄奄一息,他必须马上离开。”
她眨了眨眼:“这个我在行,我本来就是护士。”
我满意地点点头:“也许这就是个机会,让你跨入影视行业。”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是配角,其实就是跑龙套。我没那么大野心,也不想进什么影视圈。”
我点点头,温声道:“万事开头难,慢慢来。”
她的声音忽然有了起伏:“你知道吗?”
我不解地应了一声:“嗯?”
“你这种病人最难缠,却又最让人心痛。”
她还是戳穿了我。我只能用笑来掩饰。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问:“我等导演喊了‘action’再入场吗?”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用。你看表掐点,人进去五分钟后,你就破门而入。记住,一定要演成苦大仇深的那种。”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会。”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李呈踏进病房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阴鸷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底竟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悯。
晓梅请他坐下。
我微微点头,虽然还戴着氧气面罩,但那份“欢迎”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我虚弱地看向晓梅。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摘下了我的面罩。
“宏军,我……”他在想着措词。
我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撑起一个完整的笑。
“谢……谢。老大……”
他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晓梅,满眼不解。
晓梅抹了一把眼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李呈看懂了——她是在说,我已经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了。
“他把你当成岳明远了。”晓梅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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