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一遍遍摩挲我的脸颊,眼底覆满泪花:“你怎么老了?”
我嘴角微微上扬:“我四十五了,怎么能不老。”
她轻轻点头,张开双臂:“我漂亮吗?”
我凝神望着她,目光舍不得移开:“漂亮。这身婚纱,是不是当年在鼓浪屿穿的那一件?”
一抹红晕浮上她面颊,没有作答,抬手指向前方:“快看,多美的海。”
我顺着她指尖望去,我驾驶的游艇破开浪花,行驶在一望无际的海面。
空气中漫开海的气息,我微微蹙眉。海水本该咸腥,闻起来却清甜馥郁。
我转头打算询问清婉,却看见晓敏坐在身侧,只是静静望着我,含笑不语。
我问道:“清婉呢?”
她依旧只是笑着,伸手挽住我的胳膊:“玥玥和霄霄还好吗?”
我深情看着她:“很好,长高壮实不少。”
她微微倾身,想要靠近吻我。
唇瓣刚刚相触,汽笛毫无征兆地持续轰鸣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柔和的壁灯光线下,晓梅正手忙脚乱地给我胸口粘贴电极片。
监护仪持续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对不起,被我碰掉了。”她满脸愧色。
我尚且没能从梦境的余韵里抽离,心头怅然若失,怔怔望着她出神。
“怎么了?”她骤然紧张,“哪里不舒服?”
我轻轻摇头:“我做了一个梦。”
她松了口气,总算将电极片固定妥当。
“梦见谁了?”
我的心脏砰砰跳动:“梦见清婉,我们一同驾车兜风,可转眼,人又变成晓敏,我们漂在海上。”
晓梅眨着眼睛,神色平静:“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很寻常的。”
我再度摇头:“或许,她们是来接我的。”
晓梅脸色瞬间沉下来,抿着嘴侧身躺到我身旁,伸手抚上我的脸颊:“不准胡说。清婉妈妈和晓敏姐姐,才舍不得现在就唤你走。”
她的脸庞近在咫尺。我眉梢一挑,微微凑近,轻嗅了一下,笃定开口:“就是这个味道。”
她警惕地往后挪了些许,满眼疑惑:“什么味道?”
“海的味道。”
她抬了抬眉:“海的味道?”
我问道:“刚刚你摸我的脸了?”
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你吻我了?”
她轻笑出声:“原来你根本没睡熟,还谎称梦见她们。”
我啼笑皆非:“说不清了,睡觉。”说完,我缓缓闭上双眼。
这事还没有结束,她像一只赖皮小狗,依偎在我身侧不肯挪开。直到听见她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我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睫毛轻轻颤动,如同蝴蝶舒展的羽翼,轻盈飘逸。白皙面庞泛着淡淡的粉,眉眼间依旧留着少女般纯粹的气韵。
她呼出的气息扑面而来,渗入我的肺腑,带来一股蓬勃生机,令我神清气爽,通体舒展。
这才是鲜活的生命,这才是蓬勃的活力。我看得失神,一时竟忘了,自己是个卧病在床、奄奄一息之人。
“关宏军。”
我下意识应声:“嗯?”
“你怎么还不睡?”
我忍不住笑出声:“原来你在装睡。”
她抿了抿唇,学着我方才的语气:“说不清了,睡觉。”
如果要用时光去丈量美好,那它注定是短暂的;若用时间去衡量苦难,那必定是漫长无期的。当病痛如潮水般袭来,我忍不住在心底诘问:生命,真的有那么美好吗?
剧痛绞杀着我的神经,连带着胃口也一并被剥夺。然而,与这具躯壳的折磨相比,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恐惧,才真正令人窒息。
入院第六天,趁着疼痛的潮水暂退,我费力地扯下氧气面罩,声音嘶哑:“晓梅,你妈妈哪去了?”
晓梅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温热的指腹轻轻揉着我被面罩勒出红痕的脸颊,轻声说:“去北京了。”
我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是啊,对春晓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申请核酸检测试剂的审批,还有那笔悬而未决的海外订单。
晓梅似乎看穿了我的失落,她握住我的手,柔声宽慰:“她快回来了,等忙完这阵,就能来看你了。”
我无力地点点头。心情异常矛盾——既不想让生病的事声张出去,又隐隐期盼着能有熟人来看看我,试图通过哪怕几句寻常的交谈,来稀释内心不断翻涌的焦虑。
傍晚,专家带着实习生队伍来查房。我躺在病床上,任由他们围观,就这么成了一个供人观摩的教学标本。
他指着片子对身边的学生说:“病人目前是IIA期,肿瘤4.5。”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身后一个挺漂亮的女生:“郭佳佳,你说说看,为什么我们不建议进行手术治疗?”
我正好摘了氧气面罩透气,听岔了音,随口接了一句:“过家家?”
郭佳佳明显愣了一下,脸颊微红,慌忙把目光重新投向片子。
专家瞥了我一眼:“患者心态不错,还知道开玩笑,保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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