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吗?”
晓梅的声音清晰,没有慵懒。
我睁开眼,知道装已经没有用:“你没睡着?”
她爬起来,坐在我脚下,把头上的发卡拿下来叼在嘴里,用手捋了捋乱发,又用发卡夹住,这才腾出嘴来回答我:“你争点气,早点出院吧,这种地方睡觉也是一种折磨。”
我痛快地回答:“好,你现在就去医生那儿开出院手续。”
她不吱声,把我嗅过的那只袜子脱了下来,送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关宏军,你嗅觉也出问题了吧?”说完又迅速地穿上,生怕袜子熏臭了她的手。
我又咳嗽起来,这回指定是笑出来的。
忽然传来敲门声,很轻,但很急。
晓梅跳下床,鞋也没穿就去开门。门一打开,门口站着的人像一堵铁塔,把门框都衬窄了。
“王勇。”我脱口而出。
他像是没睡醒,被我这一声喊回了魂,这才挪步走进来。脚步凌乱,和他魁梧的身材极不相称。
走到床前,他一句话也没说。我仔细一看,他狠狠地咬着下唇,几次想挤出一点笑容,都失败了;一双手一会儿在身前,一会儿在身后,仿佛成了他的累赘。
“坐吧。”好在我还笑得出来。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对我言听计从,而是固执地站着。
晓梅忙解释:“是我给他打的电话,一会儿要去检查,没个男人,我怕应付不过来。”
我没有责怪晓梅。她不是完人,也有力竭和无助的时候。
“哥。”王勇终于开了口——但还不如不开,这一张嘴,眼泪和鼻涕全下来了。
我“啧”了一声:“医生还没判我死刑呢,你怎么先唱上《送战友》了?”
“哥——”我不说还好,这一说,他竟然放声哭了出来,惊得晓梅赶紧把房门关紧。他这一嗓子,病房外的人听了都得站住脚,摇头叹一声:“唉,看来又走了一个。”
我伸出手。他没明白我的意思,只顾用手抹眼泪。
我的手就那么伸着。他窘迫地站在那儿,试图弄懂我的用意。终于,他把那只沾着鼻涕的手伸了过来,和我紧紧握在一起。
“王勇,我这条命是从前进那里借来的,也许,到了该还给他的时候了。”我心情黯淡下来。十年了,项前进在烈士陵园里躺了十年,可我并没有活成他期望的样子。
听到这话,王勇赌气似的甩开我的手:“这是人话吗?老班长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他会躺不住的!”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吼。
晓梅忙上前打圆场:“王勇,你吃饭了吗?”
王勇把头扭向另一侧,声音低了很多:“吃了。”
我嘴角翘了翘:“瞅你那熊样,撒谎都不会撒。”
晓梅劝他先下楼去吃点东西,王勇坚持不去。
我来了一句:“不吃就不吃吧,我现在连水都不让喝了。”
晓梅瞪了我一眼,王勇却笑了。
我开始了繁琐的检查,王勇负责用轮椅推着我。这不是我懒或者矫情,护士叮嘱,怕我自己活动血氧下来。晓梅负责预约排号,我刚进一个检查室,她已经跑着去排下一个号。
我很快适应了这种只有我自己清闲,看着别人满头大汗的罪恶感。
所有检查做完,回到病房的第一件事,我竟然是想吃东西。
晓梅把吃的买回来,我逼着她和王勇也吃。饭还没吃上两口,护士就进来催:“陪护只能留一个,确定谁留下来,去护士站做个登记。”
晓梅只好放下餐盒,去了护士站。
王勇也不吃了,把方便筷子规规矩矩地放在餐盒盖上。
我也忽然没了胃口,把餐盒盖上,递给王勇:“你回去忙吧,我没多大事,就是前一阵子太累了,正好休息一下。”
他眼都不眨一下地盯着我:“哥,老班长的嫂子要过来看你。”
我脸一沉:“不是不让你对外人说吗?”
王勇低下头:“她不是外人。从老班长那边论,她不是外人。”
我知道自己的话伤到了他,劝他:“现在医院管得严,不让随意探视。让她还是别来了,几千公里的路程。”
他点点头,头越来越低,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看得人心里难受。
我问他:“你和娄律师就打算这么一直没名没份地过下去?”
他不吱声,还是掉眼泪。我这回不是心酸了,而是绞疼。
“王勇,我这辈子没兄弟姐妹,把你和前进当成自己弟弟。你们尽心尽力照顾我,我却没有为你们考虑做点什么。”
“哥,你别说了。”
“话该说还是得说,不说,烂在肚子里就是一辈子遗憾。”我长叹一口气,“以前,我总觉得时间来得及,慢慢报答你,可突然发现这都是托辞。”
他猛地抬起头,倔强地看着我:“哥,如果为了这些,我还是人吗?”
我淡淡地笑了:“你是人,不但是人,而且还是一个好人。”我把目光从他的身上挪到天花板,“我辜负了太多的人,伤害了太多的人,也许到了阎王那里,我怕连一句辩白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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