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沉默地坐在主位。
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更加深沉。
“宛儿同志，他们说的，也是我想说的。”
“一开始，我也没有完全信你。”
郑老面露愧色，“作为决策者，我得权衡。你的预警，方案，在当时看，风险太大。我犹豫了。”
说到这里，他自嘲摇头：“但现在看，我那会儿的‘权衡’，差点就成了‘延误’。是你的坚持，你的胆魄，救下龙城的人民。”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郑重：“我为我最初的迟疑，不够果断的支持，向你道歉，余宛儿同志。”
帐篷里更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了下来。
郑老这番坦诚到近乎严厉的自我批评，字字千钧。
余宛儿望着老人诚挚而严肃的脸，心中并无半分埋怨。
她怎能不理解？
那是一个常驻四十多万人的城市，又恰逢年关，万家团圆的期盼压在每个人心头。
决策者肩上是沉甸甸的生命与生计，他们无法预知未来，又怎能仅凭一个尚未证实的预测，就让整座城市停下脚步？
郑老最终能在关键时刻排除万难，顶住压力拍板，并倾尽资源支持她的方案，这已是常人难及的魄力与担当。
“郑老，”余宛儿摇了摇头，“您千万别这么说，您的谨慎是对的。没有您最后拍板，没有您和各位的全力支持，我一个人的坚持，什么也做不成。”
“这场胜利，是您，是在座各位，是所有前线战士和百姓，还有那些动物朋友，我们一起拿下的。”
郑老深深地看着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那份激赏与感激，已无需多言。
他话锋一转，指向帐篷外隐约传来的人声和机械声：“救援进入收尾，但事情远没结束。宛儿同志，接下来，你得有心理准备。”
郑老的话音刚落，帐篷外便传来一阵不同于救援机械的喧嚣。
是几辆挂着不同单位牌照的吉普车，以及一些带着相机、录音设备，神情急切却努力维持秩序的人。
王主任看了一眼，低声对郑老和余宛儿说：“是接到通知赶来的中央级媒体记者，还有省报、电台的人。瞒不住了，也没必要瞒了。”
郑老颔首，对余宛儿道：“这是救援的一部分，也是你必须要面对的‘收尾’。去吧。”
余宛儿点点头，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空气里飘着尘土和消毒水的味道。
她没往记者群那边去，而是转身朝自己临时休息的小帐篷走。
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余宛儿脑子没停。
她知道，刚才郑老那番话是在提醒。
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救援收尾，还有外界铺天盖地的目光。
别的还好说，怎么解释和动物沟通这件事？
说能听懂？
那太惊世骇俗，后续麻烦无穷。
完全不说？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动物大军是实打实从山里跟她下来的。
她得找个说法，一个听起来合理，至少能让人琢磨一下，而不是直接当神话听的说法。
正低头想着，旁边不远处的动静拉回了她的思绪。
是记者。
几个挂着相机、拿着笔记本的人，正围在一处临时医疗点的空地上。
被围在中间的，是几个胳膊腿缠着绷带的轻伤员，还有两三个脸上黑灰都没擦净的年轻战士。
一个中年记者弯着腰，把话筒凑到一个激动得直抹眼泪的大娘面前。
大娘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响亮：
“……记者同志！你们可得好好写写！是余顾问！是那些狼啊熊啊！我家那口子，被压在房梁底下，我都以为没救了……是几头大黑熊，愣是把那梁给顶开了！解放军同志后来跟我说，那是余顾问进山请来的救兵！她可是我们全家的救命菩萨啊！”
旁边一个吊着胳膊的汉子连连点头，抢着说：“何止！还有老鼠！我压在下面，没水，都快不行了，就感觉有东西在我脸上爬……一看，是几只老鼠，拖着一个亮晶晶的小水袋！后来才知道，那是余顾问派来送水的‘先遣队’！你说神不神？”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战士，挺起胸膛对记者说：“我们班长说了，余顾问指哪儿，动物兄弟们就打哪儿，比侦察仪还准！她都不用说话，抬抬手，天上的鹰、地上的狼就知道往哪去。咱们跟着她干，心里特有底！”
七嘴八舌，全是这样发自肺腑、充满传奇色彩的话。
记者们听得眼睛发亮，频频点头。
看向余宛儿原本帐篷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混合着好奇与敬重的期待。
显然，在他们心里，一个能调动“山野神兵”、创造生命奇迹的“女英雄”形象，已经先入为主地立起来了。
余宛儿站在不远处的帐篷阴影里，静静地听完了这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天神？
神仙？
能跟万物说话？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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