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平县县令陶笛的失踪,如同一块巨石骤然投入死寂的深潭,激起的层层涟漪早已冲破广平县的边界,蔓延至整个青州府,甚至隐隐有失控之势,绝非青州府一己之力所能平息。
张希安此刻正端坐于广平县衙的书房内,案几上摊着空白的奏折纸,砚台里的墨汁早已研好,浓黑得如同化不开的夜色。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涔涔而下,滑过脸颊,滴落在官袍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手中握着的狼毫笔,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笔尖在宣纸上悬停许久,迟迟未能落下一个字。
无他,此前青州府境内失踪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吏员、差役,皆是无权无势之人。青州府上下尚且能凭借职权勉强遮掩,动用关系压下风声,将案子定性为“自请离职”“意外走失”,硬生生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如今,失踪的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是堂堂从七品的广平县县令,是一县百姓的父母官!这等身份,绝非此前那些小吏可比,背后牵扯着朝廷的官员考核、地方治理的体面,更关乎皇权的威严。
此事若再敢擅自捂下去,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传到京城御史耳中,或是被政敌抓住把柄,那便是欺君罔上的瞒报之罪。莫说他这个负责查案的青州府推官,便是青州知府大人,乃至整个青州府的大小官员,恐怕都要人头落地,满门抄斩,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张希安越想越是心惊,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却丝毫不敢动弹。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鼻腔里吸入的空气带着书房内旧书的霉味与墨香,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焦灼。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慌乱已褪去些许,多了几分决绝。他提笔蘸墨,笔尖饱吸墨汁,在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书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张希安将陶笛失踪的始末一一写明:从接到广平县衙的报案,到亲自前往“静思院”勘查,再到发现那“身不由己,万事皆空”的字条,以及门窗完好、房间整洁的种种疑点,最后如实禀报目前毫无头绪的困境。字字句句,皆是他反复斟酌、字斟句酌的结果——既要如实禀报案情,不隐瞒任何细节,以免日后被追责;又要巧妙措辞,避免显得自己办事不力、毫无头绪,落人口实。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将奏折通读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或不妥之处,便再也不看第二眼,扬声唤道:“来人!”
门外立刻走进来一名身着黑衣的亲信,此人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办事稳妥,口风极严。“大人,有何吩咐?”亲信躬身问道,声音压得极低。
“将这封密信即刻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到刑部侍郎大人手中,不得有误!”张希安将奏折小心翼翼地折好,装入一个密封的竹筒中,亲手绑在早已备好的信鸽腿上。那信鸽通体雪白,唯有翅膀尖带着一点墨色,是专门用于传递紧急密信的信鸽,飞行速度快,且不易被人截获。
亲信双手接过竹筒,郑重地应道:“属下遵命,定不辜负大人所托!”
张希安亲自跟着亲信走到书房外的庭院中,看着亲信将竹筒牢牢绑在信鸽腿上,然后抬手放飞。信鸽振翅高飞,翅膀扑棱的声音划破了庭院的寂静,很快便冲上灰蒙蒙的天际,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最终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之中。
做完这一切,张希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双腿微微发软,他扶着廊下的柱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里面积满了无尽的无奈与疲惫,像是承载了千斤重担,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庭院中。
这案子,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要繁杂得多,就像一团被人刻意搅乱的乱麻,越是想要理清,反而被缠得越紧。起初,接到广平县衙吏员失踪的报案时,他还以为只是简单的人口走失,或是因私结怨导致的仇杀。可随着失踪的吏员越来越多,且彼此之间毫无关联,他才意识到事情绝非偶然。
后来,种种线索隐隐指向广平县县令陶笛,他便天真地以为,或许是陶笛心胸狭隘,为了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是与失踪吏员的死有关,或许是涉及贪腐舞弊——才铤而走险,犯下血案,然后畏罪潜逃。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追捕陶笛的准备,想着只要抓住陶笛,所有的谜团便能迎刃而解。
可如今,陶笛本人也人间蒸发了!这下好了,不仅原来那些零星的线索彻底中断,连唯一的嫌疑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案件瞬间陷入了更大的迷雾之中,让他这个负责查案的官员,感觉自己就像个没头的苍蝇,四处乱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只能在原地打转,徒增焦虑。
张希安身心俱疲,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书房,穿过层层回廊,来到广平县衙那两扇饱经风霜的朱漆大门前。大门巍峨高大,门板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纹理,门环上的铜锈闪闪发光,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他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地坐在大门内侧的石阶上,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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