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暮色铺满整片死寂的旷野。
齐浒一个人站在遍地残兵之间,从正午一直待到傍晚。
晚风渐凉,吹得他心绪纷乱如麻。他始终想不出一个两全的法子,心底只剩无尽的迷茫。
他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无数条人命慢慢凋零,可翻遍所有出路,全是死局。
动用全队的口粮救人,是牺牲己方之人的生机,未必能救活所有人,最后反倒连累信任自己的人;放任不管,又是眼睁睁看着无数苦命士卒,葬送在这片荒营。
进退两难,无计可施。
就在他深陷困顿之际,细碎沉稳的脚步声缓缓从远处传来。
齐浒蓦然回头,只见暮色之中,了空带着一众苦行僧,缓步走入。
眼前一幕,瞬间让他怔住。
一众僧人默然伫立在濒死的军士身旁,毫不犹豫划破自己的手背,以自身温热鲜血,小心翼翼喂入那些气若游丝、连吞咽干粮都做不到的士卒口中,勉强吊着他们的生机。
若是遇到已经彻底断气、活活饿死的人,僧人便俯身,抬手将指尖血轻轻抹在死者额头,神色肃穆。
佛音低吟,连绵不绝。
众人一边渡血续命、超度亡魂,一边口诵经文,一路行来,默默稳住了不少濒临绝境的人命,死寂的荒野,终于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了空做完手边的善事,缓步走到孤身伫立的齐浒身前,神色平和,轻声发问:“齐施主,暮色沉沉,你独自一人滞留此地,所为何事?”
齐浒抬眼,望着慈悲淡然的了空,压下心底积压一整天的困顿与挣扎,语气满是茫然:“大师,我心中极度迷茫,有一事,想向大师请教。”
“施主但讲无妨。”了空垂眸合十,神色安然。
齐浒望着遍地枯槁的士卒,声音低沉沙哑,道出自己纠结了整日的难题:“我想救下这里所有人。可我清楚,若要救他们,便要动用城中众人存下的救命口粮。”
“这些人本就身处绝境,就算救下,往后依旧大概率难逃饿死的命运。可我方将士、百姓的存粮有限,一旦透支施救,最后他们能活,我们的人便要挨饿、甚至送死。”
“我思前想后,不知到底该怎么做,何为正道。”
听完他满心纠结,了空轻宣佛号,目光澄澈通透:“阿弥陀佛。齐施主,贫僧也问你一个问题。”
“大师请说。”
了空望着他迷茫的模样,缓缓开口:“你觉得,世人行善,究竟该论心,还是论迹?”
齐浒垂眸沉思片刻,心绪慢慢沉淀,认真开口作答:“我以为,行善一事,既要论心,也要论迹。”
了空双手合十,目光平和通透,缓缓颔首:“施主所言不假。可世间百态,从来两难。”
“世上多是这般人:论心者常怀悲悯,却往往有心无力,渡不了世人;论迹者行事有功,出手救人无数,心底却藏私、藏欲、藏算计,善意并不纯粹。”
齐浒静静听着,心底百般滋味翻涌,低声接话:“或许,这两类人终究都算善人。只是世人偏好不同,有人厌弃虚伪作秀的善行,偏爱本心纯良;有人不信虚情心意,只认落地实事功果。”
了空望着他满眼困顿、自我桎梏的模样,轻声追问:“那施主自问,你又是何等之人?”
这一句诘问,彻底击穿了齐浒最后的侥幸。
他身形微僵,喉间发涩,满是自嘲与疲惫地摇头:“我什么都不是。我空有救人之心,却无周全救人之能。我内心太过天真,一时冲动,险些为了成全自己的悲悯,透支所有人的口粮。”
他语气沉重,满是自责:“那一刻的我,不顾旁人死活、不顾集体安稳,只想圆满自己的善心。我差点变成我最痛恨的专权者,一个极度自私、不负责任的人。”
看着深陷自我否定的齐浒,了空轻声诵念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需谨记一桩根本道理。真正的行善,从不是挪用旁人的物资、牺牲他人的安稳,来成全自己的仁心、堆砌自己的功德。真正的善,是竭尽自身所有,力所能及渡人,不牵连无辜,不裹挟众生。”
齐浒抬眼,眼底依旧迷茫,抛出了萦绕心头最无解的问题:“大师,那我若是救下藏在其中的恶人呢?我救了他,他日后转头屠戮、残害无辜,那我今日的善意,岂不是变相助恶,成了恶人的帮凶?”
了空神色未变,字字清晰,点破善恶渡化的真谛:“对待迷途恶人,教化为上。你若能以善度化,令其弃恶从善、归正本心,便是莫大功德。”
“若是顽劣不化、恶性难改,屡教不改、终要为祸世间,那这份滋生的恶果,便需由你亲手终结。渡不了,便止损,亦是守善。”
这套道理中正通透,可齐浒依旧困惑不解,蹙眉摇头:“大师,我依旧想不明白其中分寸。”
了空望着遍地濒死之人,晚风吹动僧衣,声音沉静悠远,道尽世间因果边界:“救与不救,根基全在你本心,亦在你知与不知之间。你明知此人本性极恶、日后必造杀孽,依旧一意孤行施救,纵容祸根留存,这便是你的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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