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跟着嘉靖折腾了半个月歇下来后,弹劾杨植的奏疏雪片般飞向文华殿,全方位无死角地否定了杨植。
杨植的罪名有:勾引北虏入关、杀良冒功、滥杀外夷、杀害士子、坐视倭寇肆虐东南、伪君子、潜伏在朝廷的曹操、佯睡在西城的王莽。
杨植曾提议教鞑子种地、做工、筑城,更是被言官集火攻击为胳膊肘往外拐,调炮往里攻,屁股坐到北虏那边去了。
在国人皆曰可杀的群情汹汹之下,诏书下达,定于十月下旬丙寅日三法司会审杨植。
杨植的侍郎一职尚未被夺,那他上堂时肯定要体面。锦衣卫镇抚使没有再找杨植的麻烦,由得杨植在诏狱里休养。
这日近午,杨植照例放风,带着换洗衣服来到诏狱门口接郭雪、李婉儿送来的衣、食。
郭雪担心问道:“他们还打你吗?”
“只打了两次,唤作杀威棒。三天后要过堂,不会再打了。不然我一身伤上了刑部大堂,朝廷面子上不好看。
婉儿,朝廷有没有人帮我说话?”
李婉儿气不过道:“那个凤阳知县升上来的御史被调到贵州任提学副使,现在朝廷里谁帮你说话?
平日里你动不动呼朋引伴上六必居包几个雅间,一幅带头大哥模样。可这几天,你的同年、同门、门生,没有一个上疏为你辩护的。
那个徐阶,你一向待他不薄。他在北京的院子是你找的,当年若不是你为他说话,张孚敬早发配他去福建哪个山沟沟里了!你落难他也不出来,连看都不来看你。”
杨植笑笑说:“世道就是这样,只见锦上添花,少有雪中送炭。做事不要有计算投资收益率的心态。
为夫做事是图个痛快,帮人不是为市恩,杀人不是为泄愤。”
一夫两妻晒着冬天正午的暖阳,隔着诏狱侧门的门槛聊着天。突然四周腾地喧嚣起来,杨植三人惊讶地向大街上望去,只见不少人叫着跳着,向四周招着手。
越来越多的人被从屋里唤出来,跑到大街上朝着天空挥动双手,大声欢呼起来:“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雪、李婉儿秉承女人爱看热闹的天性,赶紧撇下夫君,也跑到大街上向天上看去,也蹦跳起来,欢呼雀跃。
杨植不知道什么情况,自己又不能出诏狱,只得拎着食盒跑到诏狱的大院子里向天上望去。
湛蓝的天空中,一大朵五色斑斓的云彩,形状有如飞龙在天,在明媚的阳光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诏狱里的千户、百户、狱卒们闻讯纷纷从屋里出来,向天上招手叫喊,热泪盈眶。
云龙硕大无比,通体洁白无瑕,云朵边缘呈现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等亮光,似天外飞来的云螭。
神龙在天空中停留许久,慢慢向南而去,逐渐变淡,消散在蓝天里。
杨植看得张口结舌,失神惊叹。他知道这景象只是云层里的冰晶被阳光照耀,产生了散射、折射、反射。但云彩的形状、阳光照在云彩的角度,要恰逢其时,适逢其会,才有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彩云,以后的人生中,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云彩散去后,人们意犹未尽地议论着,无法用语言形容刚才的天象。
郭雪和李婉儿兴奋得满脸通红,两人高高兴兴又来到诏狱门口,李婉儿道:“吾当乘云螭,吸景驻光彩!
老爷,你怎么不写几首诗,纪念适才的奇象?”
杨植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他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郭雪笑道:“老爷心真大,在诏狱过得像咱凤阳府亳州的陈抟老祖!今天是己丑日。”
杨植对郭雪、李婉儿道:“你们在门口等着,我有事先进牢房,一会儿就出来。”
说话间杨植转身跑入监狱。约三、四支香的功夫,只见杨植笑着走出来,把一张纸条塞进李婉儿袖子里,再低声对李婉儿耳语几句。
三日后朝会,按重要性排序,先讨论国家最重要的事。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朝会的首要议题是给太祖高皇帝正式加昊天上帝的尊号,然后在冬至前挑个日子去南郊祭告上天、在圜丘外哪个方向设天神五坛、哪个方向设地祗六坛等等。
这个议题主要是内阁与礼部的事。刑部尚书杨志学、左都御史李廷相、大理寺卿屠侨没有参会,因为今天三堂会审杨植通鞑案。
法律是统治阶级的暴力工具,由法条、法庭、监狱、捕快组成。所以大明各府县的监狱就在府县衙门旁边,不藏着掖着假装政权民有民享民治。
诏狱则位于长安右门外、西长安街南侧,距紫禁城一步之遥,与部、监、寺、司中央办公区毗邻。杨植从诏狱出来没几步路就来到六部大街,走入刑部衙署。
今日刑部大堂除了监控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有很多旁听的科道,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监审,可以在审讯过程中发表意见的。
只要未被追夺出身以来文字,杨植的身份保底是进士;何况在未查清事实之前,嘉靖没有褫夺杨植的官职,所以杨植施施然上堂,与堂上四位审官一一打招呼见礼,又向御史们抱拳作一个罗圈揖,然后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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