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吕于棺前席地而坐,膝上横放那把焦尾琴。
指节一动,轮指乍起。琴声初落,沉郁如晦,像山雨欲来前滚过天际的闷雷,似大江奔涌入海时藏于浪底的暗涌,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琴声铺底,钟吕应声开喉,以琴和歌,一字一句撞在人心上:
二龙争,洪波起,翻江倒海千万里。
谁祭苍生如蝼蚁,虾蟹沉尸填沟底。
他的嗓音沙哑粗砺,全无坊间乐工惯有的柔婉清润,偏生每一字都严丝合缝嵌进琴音的沉郁里,悲怆直透骨髓。
我是江头一尾鳞,随波无寄不由身。
未争龙庭半分利,怎料洪波碎家门。
潮来无避处,潮去无归程。
从来天家兴废事,尽是苍生血写成。
竹伯翁缓缓闭上了眼;苏晚晴手中分水刺的寒芒微微震颤;彭连虎喉结狠狠滚动,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那歌里唱的“虾蟹沉尸”“洪波碎家门”,字字句句,说的都是盟主堂前那些枉死的性命。
他们原以为自己是赴一场武林盛事的座上宾,到头来才看清,自己不过是二龙争位的滔天洪波里,随手便被碾碎的鱼虾。
钟吕指下骤然发力,轮指快如惊电,琴声陡然从沉郁翻作激越,像攒了一整个长夜的雷暴骤然炸开,裂帛穿云,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猛地仰起头,最后一段唱词,字字从喉间迸裂而出,带着淬了十年的血味:
二龙争,争未歇,谁见盟主堂前血。
十年潮退人未归,唯有明月照空阶。
最后一字尾音未落,七根琴弦在最高亢处齐齐崩断,裂出一声凄厉锐鸣,像孤雁临死的嘶嚎。
崩飞的弦丝如利刃般划破钟吕的指尖,殷红的血珠坠落在焦尾琴的桐木面板上,顺着琴身千年的纹路渗了进去,转瞬便消弭无踪。
断弦的锐鸣还在灵堂的空气里震颤,余音绕梁,久久不散,压得满院群雄静气凝神,不敢高声语。
钟吕缓缓起身,将断弦的焦尾琴抱在怀中,指尖探入琴尾,在龙龈与冠角的缝隙间细细摸索。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桐木琴身的暗格应声弹开。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绢,绢布虽已泛黄发旧,其上宫廷织造的云纹却依旧清晰可辨,一看便知是内廷专供的上品。
钟吕指尖微颤,缓缓展开白绢,一行行暗褐色的字迹映入众人眼中——那竟是以鲜血写就而成,历经十载岁月,依旧带着触目惊心的沉郁。
“这,是家父钟宫商的血书。”钟吕的声音里,压着十年难平的颤抖,“当年他咬破指尖,在深宫之内写下这封血书,藏进焦尾琴的暗格之中。他算准了,只要我奏响这把琴,迟早会察觉琴腹里暗藏的空腔,拿到这封遗书。只可惜,这十年我因丧父丧母之痛,将焦尾琴束之高阁,从未碰过琴弦。直到数月前,听闻项盟主重出江湖,我才重新抚琴,发现了琴身里藏了十年的秘密。”
他抬起头,目光从血书上缓缓移开,扫过满院屏息凝神的江湖群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家父留在琴中的这封血书,记的全是他在深宫之内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真相,字字泣血,触目惊心。今日,就由我这个无权无势的乐师之子,来掀开这宫墙深院之内,藏了十年的滔天隐秘。”
他将血书展平,一字一字读了出来。
“世人皆知,十年前太子朱炳瑞为项盟主仗义执言,因言获罪,被盛怒的先皇关入诏狱,未几便意外身死。”钟吕环视满院群雄,声音清冷如冰,“紧随其后,先皇朱高瞻突发恶疾,一夜驾崩。这,是朝堂昭告天下的定论。”
他缓缓摇头,眼底翻起滔天的悲怆:“可家父亲耳听到的真相,从来不是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要将那些在心底咀嚼了千百遍、尘封了十年的字句,一字一句都掂量到极致,容不得半分错漏,方才缓缓开口:“先皇从未真正怪罪太子,当年将他打入诏狱,根本不是惩罚,是为了护他性命。”
话音落,满院群雄之中,骤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骚动。
钟吕全然未理会周遭的异动,只继续往下说:“当年盟主堂惨案震动天下,江湖豪杰群情激愤,人人皆认定项云是幕后元凶。太子在这风口浪尖之上,执意要为项云辩白求情,无异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炙烤。先皇若不处置太子,那些痛失至亲、满腔怒火的江湖人,必会将恨意尽数转向东宫。所谓‘因言获罪’,不过是先皇堵住悠悠众口的权宜之计;将太子暂关诏狱,实则是在这江湖与朝堂即将对撞的悬崖边,死死护住那根随时会崩断的底线,保太子一条生路。”
也正是那时候,先皇密令时任锦衣卫镇抚使的陆昭,暗中彻查盟主堂惨案的真相。
这件事,内侍王怀恩知道,家父钟宫商,也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入骨的自嘲:“那日先皇密召陆昭入寝殿,家父就在偏殿调琴。先皇从来不会避讳他,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半分武功的乐师,不过是个会出声的摆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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