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皇城覆成一片素白。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此刻都隐没在这无边的白里,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种颜色。
于文正跪在大殿之外,已经整整七天了。
七天前,他得到消息——皇帝伙同严蕃,将赫连雄风秘密送出京城。随行的,还有超过议和条款一倍的金银粮草,一位名叫“安宁”的公主,还有……
两颗人头。
林寂的,陈子峰的。
于文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碎成了齑粉。茶水溅在他的官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些碎片,许久许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苦涩而凄凉。
他想起林寂那张年轻的脸,想起陈子峰疯癫时的模样,想起他们在擂台上拼死一战的决绝。
那两个孩子死前可曾想过,自己的头颅会被割下,送去跪拜仇人?
于文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即顶风冒雪进入皇宫,请求面圣。
皇帝朱钰锟闭门不见。
于是他跪了下来,这一跪,就是七天。
风雪如刀。
于文正的肩头早已积满厚厚一层雪。那些雪花落在他身上,先是融化,浸湿他的官袍,然后结成冰,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的胡须上结着冰碴,眉毛也白了,嘴唇冻得发紫,脸色青灰得吓人。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依旧盯着大殿紧闭的门。
门内,偶尔传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飘飘渺渺。那是皇帝在听曲,或者说,在求仙。
——陛下正在炼丹,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是内监传出来的话,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于文正听了,只是苦笑。
炼丹。
他想起当年先皇还在时,朱钰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皇子,每日被逼着读书,偶尔偷溜出宫玩耍,被捉回来时,还要挨几下手板。那时他虽顽劣,却还有几分少年心性,见了老师还会规规矩矩行礼,还会问一些“何为忠”“何为义”之类的问题。
如今……
于文正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他不能分心。
他要等,等皇帝出来,等一个说法。
第七日深夜,风雪更大了。
狂风卷着雪花,抽在人脸上,像割肉的刀子一样,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剧痛。大殿前的石阶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于文正跪在那里,半个身子都被雪埋住,像一尊屹立不动的雪雕。
王怀恩从殿内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件锦裘。
他走到于文正身边,蹲下身,亲自将那件锦裘披在于文正肩上。那锦裘是上好的貂皮,暖和得很,刚从炉火旁拿过来,还带着一股暖意。
“于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恳求,“回去吧。陛下不会见您的。”
于文正没有动。
锦裘从他肩上滑落,落在雪地里,很快被雪花覆盖,那一点暖意,也消失在无边的寒冷中。
“王公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臣不能回。”
王怀恩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两个小太监退下。
他在雪地里蹲了下来:“于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于文正没有说话。
王怀恩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雪地里跪了七天七夜的老人,眼眶有些发酸。他看见于文正的手已经冻得发黑,膝盖以下早已没了知觉,可那双眼睛,还在盯着那扇门。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忠臣、奸臣、能臣、庸臣——他都见过。
可像于文正这样的,他没见过几个。
“于大人,”他压低声音,“您听老奴一句劝。陛下他……他现在听不进任何话。您就算跪死在这儿,他也……”
“王公公。”于文正打断了他。
王怀恩闭上嘴。
于文正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那目光,依旧亮得惊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臣受两代皇恩,”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挖出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社稷倾覆,而袖手旁观。”
王怀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磕了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然后他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回殿内。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中的身影,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座碑。
殿内,炉火正旺。
朱钰锟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半人高的炼丹炉,炉火熊熊,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捏着一个古怪的手诀。
旁边,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正在指点——那是国师灵玄真人,一身道袍飘飘若仙,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陛下,火候正好。再有一炷香的工夫,这炉金丹便可出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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