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抹了把眼泪儿，和老董头过了一辈子，老董头对她是一顶一的好。
就是那老家伙不怎么会说话，一句话说出来，能噎死个活人。
“兰儿啊，芬儿啊，你俩跟着传武去趟他家里，一会儿先把东西准备好了。”
“你爹没个姑娘，你俩儿媳妇儿，就合伙给你爹买身儿寿衣吧。”
“贵贱没事儿，娘不挑理，全凭心意。”
两个儿媳妇儿都是讲理的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儿，这话说的绝对没错。
老太太这人懂礼数，识大体，俩儿媳妇儿也不差。
“放心吧妈，这事儿交给俺俩就行。”
老太太摆了摆手：“去吧，我陪你爹说会儿话。”
三个人出了门儿，董老大媳妇儿问道：“传武啊，你家最贵的衣裳，有没有老爷子那个尺码的？”
妯娌俩早就想明白了，老爷子对她们不错，她们也不差那十块八块的，怎么也得让老爷子体体面面的走。
“有，一会儿您们看看行不行。”
“那成，纸活啥的俺们也看看吧，都要最好的。”
孙传武他们一走，老太太攥着拳头看着老董，眼圈儿越来越红，视线越发的模糊。
她看着老董，一脸委屈的哭了出来。
“哥哥啊，你说说你，你咋心那么狠呢，你这走了省心了，我咋整啊。”
“你说晚上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咋敢睡觉啊，早晨起来谁去喂鸡啊。”
“这眼看着快种地了，今年菜园子都没人种了，洋柿子我也不会打岔子，这么多年，这些都是你干的。”
“你咋不教教我再走呢，你说让我走你前头多好。”
去而复返的董老二站在门口，听着母亲的小声哭泣，忍不住捂着脸顺着墙边蹲了下去。
过了好半天，他仰起头看向天空。
天上的月亮，圆圆碎碎，碎碎圆圆。
孙传武领着妯娌俩挑好了寿衣，买好了纸活香烛，俩人拎着东西跟着孙传武往家走。
到了大门口，孙传武把烧纸什么的都放在门外，没拎进去。
院子里亮着灯，这一会儿功夫，董老二就把灯绳扯了出来。
家里还有杆子之类的东西，塑料布也有，董老二领着帮忙的四邻把东西都准备好，堆在一旁。
老崔迎了上来，递给孙传武一根烟。
“传武啊，打墓是明天去还是后天一早去？”
“明天去吧，一早打墓我怕耽误时辰，明天打完就行。”
老崔点了点头：“那成，打墓的一会儿我去喊，明天早晨几点去？”
“七点吧，不用太早。”
“那成，你先歇会儿，这边我张罗着。”
孙传武点了点头，跟大家伙打了个招呼，董老大在小屋支上桌子，一帮子等着帮忙的，都在小屋候着。
挺多地方，这些事儿不能在逝者走之前办，但是也有地方没有讲究，都是一个地方一个风俗。
人左右都得走了，没有咒不咒人死那一说。
茶叶水一壶换了一壶，快到十点，老董头的声音传了出来。
孙传武听到动静，站起身去了大屋。
“哎呦，这觉睡的啊，老婆子啊，我这是要走了是不？”
老太太抓住老董的手，她知道，自家的老头子这是回光返照了。
“嗯呢，要走了，你想吃点儿啥不？”
老董头扫了眼儿孙，点了点头。
“吃点儿吧，不能饿着走。”
两个儿媳妇儿赶忙上了外屋地，把早就包好的饺子下了锅。
“一会儿吃饺子，荠菜馅儿的，你俩儿媳妇儿特意给你包的。”
老董头咧开嘴笑了笑：“哎，好，儿媳妇儿孝顺啊，好啊。”
说着，老董头对着董老大和董老二招了招手。
“老大老二啊，你俩过来。”
俩儿子走到跟前儿，眼圈儿通红，抿着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这就要走了，这忙活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你娘啊，胆子小，我这不在家啊，你娘晚上都睡不好觉。”
“你俩合计合计，给你娘接你们那去。家里的地你们看看自己种还是咋滴，大平地那块儿地留着吧，好歹自己经管着，别让人在我坟头上打了药。”
老太太赌气道：“我就在家等着，我哪也不去。”
老董头看着媳妇儿，脸上满是宠溺。
“你要是不跟他们走，这俩孩子估摸着饭都吃不下去。”
“这俩孩子孝顺，你好好在他们家待着，多活两年儿的，重孙子我是见着了，你咬咬牙，看看能不能看到重重孙子。”
“到时候重重孙子长啥样，你得告诉我，我在下面儿啊，好好收拾家，等你见着重重孙子了，我再接你走，行不？”
老太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滴，老爷子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儿，一如当年，轻声细语。
“听话哈，听话，咱不哭。”
老太太用力的点了点头，哭着保证道：“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老爷子松了口气，看向孙传武。
“小崽子，你说大平地那个地方行不行？”
“挺好。”
老爷子咧开嘴笑了笑：“那挺好的，我一看着你小子，我就知道我要走了。”
孙传武脸一黑，这老头，说话听着咋这么别扭呢。
“对了，你俩别忘了给菜园子种上菜，种萝卜和白菜吧。”
“你娘不会菜园子的活，也就会种个芸豆，以后打岔子啥的事儿啊，别指望你娘干。”
“家里的家底子就这么多，到时候钱就不给你俩分了，地你俩平分了，房子愿意卖了就卖了，钱得给你娘。”
“人上了岁数啊，讨人嫌，你俩记好了哈，小时候啊，你俩可是出了名的皮。”
“不管再皮，你娘从来都不跟你俩红脸，把你俩养这么大。”
“以后不管发生啥，你俩不许跟你娘红脸，不许给她脸子看。”
“你们小时候啊，你娘最有耐心烦儿，我不行，脾气不好。”
“对你们的娘啊，好点儿，有啥事儿过不去的时候，想想你娘当年怎么对你们的。”
“左右你俩撑死也就能再照顾十年八年的，一打眼儿就过去了，到时候你想让你娘多活两年，阎王爷都不带撒口的。”
“你俩要是对你娘不好啊，我揍死你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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