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集收复后的第三天，城里的硝烟味还没有完全散尽，街上的瓦砾正在被一担一担地挑走。周亦云在新集原师部大院的东厢房里临时办公，桌面上堆着刚从各部汇总上来的休整报告、人员补充表和缴获清单。门开着，阳光从门槛边斜进来，他正低头看一份关于豫南独立师弹药需求的电报，听到外面有人通报，便抬起头来。
原来走进来的是叶戈罗夫。这位来自红色联盟的军事顾问，在周亦云面前站定的时候，几乎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线。他在鄂豫皖苏区已经待了一段时间，跟着红二十三军和红二十五军走过了几场关键战斗，土家坳、大坪、小河口他都去过——不是坐在后方看地图，是跟着前沿部队一起翻山越岭，蹲在战壕里听枪声远近，看战士们怎么利用地形、怎么交替掩护、怎么用有限弹药打出最大的火力密度。
周亦云放下笔，站起来和他握了手，示意他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叶戈罗夫没有客套，坐下来就开口了，声音有些生硬的汉语，语速不快却很清楚：“周，我在鄂豫皖看到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要多。你们装备不好，弹药少，补给困难，但士兵愿意打仗，干部也敢冲在前面。这种士气，和我们红色联盟的士兵很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如果给你们五十万人——同样装备、同样训练，我相信你们可以打下整个华夏。”
周亦云倒了一杯水推过去，没有接那句关于五十万人的话，只是说：“叶戈罗夫同志，你在前线跟着部队跑了很多路，辛苦了。”
叶戈罗夫接过水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继续说：“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事找你周”他把水杯放在桌上，看着周亦云的眼睛，“我想去地方游击队看看。你们主力部队的作战方式，我已经了解了不少，你们大兵团调动、集中兵力伏击、正面突破。但我知道，你们能够长期坚持在这里，真正起作用的不光是主力部队，还有那些分散在山里的游击队和民兵。他们是怎么行动的？怎么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生存？怎么和群众保持联系？这些我了解得还不够。”
周亦云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地方游击队的条件比主力部队更艰苦。他们没有固定的驻地，没有稳定的后勤补给，甚至没有完整的编制。很多时候他们和当地群众住在一起，白天是农民，晚上才是战士。他们的活动范围很分散，大多数情况下只是用小股部队骚扰敌人后方，破坏通信线路，截断运输队，而不是像主力部队那样集中打歼灭战。”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了指新集以北那片山区的几个标记点：“这一带活动的几支游击队，是豫南独立师留下的底子，打了快两年了，对地形非常熟悉。他们和群众的关系很深，情报来源主要靠老百姓报信，敌人一有动静他们就知道。如果你想去看看，我可以安排人送你过去。”
叶戈罗夫听完，点了点头：“我就是想看这些。主力部队看过了，我该去看支撑主力的那一层了。”
周亦云转身从桌上拿了一张纸条，写了几行字，交给门口的警卫员：“让豫南红二十八军那边安排一下，叶戈罗夫同志要下去看看。派一个熟悉情况的向导跟着，注意安全。”警卫员接过纸条转身出去了。
周亦云回过头来，看着叶戈罗夫：“到了游击队那边，条件会比这里更简单。没有电，没有像样的住处，吃的也很简单，有时候几天吃不上盐。你做好准备。”
叶戈罗夫笑了一下，伸手拿起帽子，帽檐上还残留着一圈干了的泥印：“周，我穿着这身军装走了十几天的山路，比盐更缺的东西我都见过了。”
叶戈罗夫站起来，朝周亦云伸出手，“等我看完游击队回来，再给你讲讲我看到的东西。”
周亦云和他握了手：“好。路上小心。”叶戈罗夫转身走出门去，脚步在青砖地上踏出沉稳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阳光里。周亦云站在门口，望着他走出院门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了那份关于红二十八军弹药需求的电报，继续看了起来。门口的光线慢慢朝屋里移了一点，在地砖上拖出一块细长的亮斑，像一只安静的手，正慢慢地摊开。
新集收复后的第十天，城里的硝烟味还没有散尽。列宁周报复刊的消息在苏区传得很快，报社的旧址在一条青石板巷子的尽头，门楣上的旧漆还没有刷完，但门里的印刷机已经重新转了起来。
下午的阳光很好，从院子东墙的槐树叶间漏下来，把石阶照得发白。周亦云和整个领导班子的成员站在报社门前合影。曾中声站在他右边，旷继逊、王而琢站在第二排，高镜亭专门从豫南赶回来参加这场拍摄。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庆祝第五次反围剿全面胜利”几个字，字迹是周亦云亲手写的。
摄影师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八角帽，弯腰躲在相机后面，调整了好几次焦距，才直起身来喊道：“大家靠近一点，看我这边——好了，不要动了——”快门咔嗒一声，所有人的表情被定在了那一刻，有人笑得很开，有人站得笔直，有人微微侧着头，站在周亦云身后的林娥被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小片军帽的帽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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