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墨放下碗筷，动作优雅而从容，他轻轻擦拭嘴角，目光投向门口处站着的李秀莲。
她的胳膊上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袋，腰间的钥匙串随着晨光微微晃动，发出细不可闻的碰撞声。
“再等等我们嘛，秀莲姐。”徐岁寒笑着回应，端起桌上的碗，三两口便将剩下的粥喝了个干净。
他收拾碗筷的动作干净利落，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推，便将残余的米粒拨入了猪食桶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院墙外传来李大爷缓慢的咳嗽声。
他拄着竹竿，步履蹒跚地从门前经过。
青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枯叶被踏碎的脆响，为清晨增添了一份生活的质感。
宿墨接过徐母递来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揣进军装的内袋。
那几枚尚带着温热的鸡蛋紧贴胸口，隐约散发出一丝淡淡的草木灰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衣襟。
“小伙子稳得住，有出息。”李大爷驻足在门外，目光慈祥地望着宿墨，布满皱纹的脸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对徐母说道：“你家娃儿有眼光，交的朋友都是实在人。”
徐岁寒拿起挂在门后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准仪和测量记录本。
他冲宿墨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率先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院门。
晨光如瀑布般倾泻在碎石路上，将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挺拔。
三人刚踏出村口，眼前的山路便已聚满了村民。
男人们肩扛锄头铁锹，女人们挎着竹篮，孩子们则在人群间追逐嬉闹，扬起的尘土在晨光的映照下恍若一层朦胧的薄纱。
“宿同志来得正好！”村支书老周快步迎上前来，手中的旱烟袋还冒着缕缕青烟，“县里来的技术员听说你精通那精密水平仪，特意想讨教一番呢。”
宿墨抬眼望去，只见人群中央站着两名穿蓝布工装的中年人，正围着铺开的图纸低声讨论。
其中戴眼镜的那位不时推一推镜框，神情专注得连飞虫落在图纸上也未曾察觉。
徐岁寒悄然碰了碰宿墨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耳中：“戴眼镜的是县水利局的王工，旁边是他的助手小李。那位说话带点东北口音的是公社派来的监督员。”
他的语气自然，语调平稳，既点明了局势，又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测量仪器的木箱搁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宿墨缓步走过去，掀开箱盖，铜制水准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动作熟练地检查每一个部件，手法沉稳而流畅，从取放到调试的每一步仿佛都被千锤百炼过，连弯腰的幅度都透着军人般的严谨与自律。
“哎呀，这手法一看就是正规军出身！”王工凑近前来，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几分好奇与赞叹，“听说同志曾在部队专门学过这一手？”
宿墨尚未开口，一旁的李秀莲便抢着说道：“那可不！宿同志修这个可是一绝，上次村里那台坏掉的机器，他一眼就看出了毛病！”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引得周围村民纷纷点头附和，笑声与话语交织在一起，仿佛为这场清晨的会面增添了一抹生动的烟火气息。
宿墨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滑过水准仪的调节旋钮，声音低沉而平静：“在部队时参与过几个水利工程，略懂些皮毛。”
他的普通话带着几分刻意的生硬，却恰如其分地勾勒出一个长期驻扎边疆的军人形象，简短的话语中透着内敛与稳重。
王工的眼睛蓦然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目光紧紧追随着宿墨的操作手法：“同志，这调平的手法可真是专业啊，比我们县里那几个技术员强多了。”
浓重的南诏口音将“专业”念成了“专nie”，尾音拖得悠长，却让人感到一种质朴的热情。
旁边的小李忍不住插嘴，语气中满是钦佩：“王工您瞧，人家这手势多标准，一看就是经过正规训练的。”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模仿起宿墨的动作，惹得周围几个年轻村民也跃跃欲试，纷纷学了起来。
一时间，笑声与调侃声交织在一起，给这片工地增添了几分轻松的氛围。
徐岁寒适时地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测量记录本，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安排好的情节。
他将本子递到宿墨手中，语调平稳而笃定：“这是上次测量的数据，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他的语气毫无破绽，仿佛这些数据正是他们先前共同完成的工作成果。
宿墨接过泛黄的记录本，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纸页粗糙的边缘。
他垂眸快速浏览，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图间游走，最终停在某处标记上，抬手轻点：“这里的高程点需要复核，可能受前几天雨水的影响，出现了些许沉降。”
“对对，就是这个理！”李大爷激动地拍着大腿，手中的旱烟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微弱的风，“昨儿个我还看见那段渠基渗水哩，确实得赶紧处理，可不能耽误了工期！”
远处，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公社派来的手扶拖拉机缓缓驶来，车斗里堆满水泥管，还坐着几个头戴草帽的村民。
看见这边的人群，他们纷纷挥起手打招呼，脸上洋溢着憨厚的笑容。
阳光洒在拖拉机的金属部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在这片忙碌的土地上显得格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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